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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崔寧碾的兩座玉觀音探尋藝術的本質和功能

☉陳玲玲

 姚一葦先生的劇作《碾玉觀音》,由冬青劇團於四月中旬在首屆台北世界戲劇展裡搬演。於一葦先生諸多劇作裡,寫於一九六七年的《碾玉觀音》與一九六九年的《紅鼻子》,無疑是最受表演團體鍾愛的,二十多年來,海內外演出不計其數。無論是戴上小丑面具的現代人紅鼻子,或是宋朝的碾玉家崔寧,他們都具現了藝術工作者於這瞬息萬變的滾滾紅塵裡,不變的執著與至情至誠至善之性,他們皆以秉賦的藝術才華──紅鼻子表演小丑,崔寧碾玉──衝破了世俗利害關係和規範塵封的心靈,使之嶄露出吾人心中原具有的善或美。而此意念,於《碾玉觀音》,刻劃得尤其透澈。

 崔寧碾的兩座玉觀音,,一首一尾地推動戲劇動作之行進。觀音的意象貫串了全劇。當他碾第一座玉觀音時,他是個寄居在遠親韓郡王夫婦(隱射韓世忠和梁紅玉)家門下的孤兒。在階級意識強烈且王爺家法嚴苛的環境裡,崔寧與秀秀雖是情意契合的青梅竹馬,但在他意識裡,一點也不敢產生高攀這門親事的「非份之想」。為了爭取用這稀世美玉創作一座玉觀音,崔寧不惜以自己的腦袋為擔保,與喜則大賞怒則砍頭的韓郡王立下軍令狀,展現的是他對一己創作才華的絕對自信;自始迄終,他絲毫無意要雕出一座像秀秀的觀音來明示或暗示他對秀秀的情感。因而,當王府上上下下皆因這座玉觀音酷似公主秀秀而騷動不安時,唯有崔寧仍不知情地享受著完成理想作品的喜悅。以致收養他十餘年的郡王夫婦趕他出門時,他確是十二萬分地驚愕不解!

 第一幕的崔寧到底愛不愛秀秀?

 一九八七年秋天,於一葦先生與我在藝術學院戲劇系共同執教的「劇本導讀」課上,有位同學提出崔寧是否真愛秀秀這一質疑,一葦先生跳腳嚷道:「一個人連不自覺雕出來的像都像那個人,才是最深沈的愛!」從崔寧碾的兩座玉觀音探尋藝術的本質和功能

 這座使得崔寧被逐出郡王府,也促使秀秀慫恿他私奔之「重大罪行」的玉觀音,崔寧敘述他的創作意念是:「我要塑造一個人的觀音……我要雕一個我所理解的,我曾觸摸過的東西,一種我所尊敬所喜歡的東西,一個理想的東西,一個最美麗的東西,一個生活在我們中間的東西……」當郡王的掌上明珠秀秀尚無涉世的作為時,崔寧,出於直覺與下意識地,在他的作品裡,傳達了他感知秀秀具有觀音的智慧和慈悲的資質,而於現實生活與意識層面裡,少年藝術家崔寧尚未覺知自己這種超越表相、深入內裡的「預知」與「透視」能力。

 於第二幕開場時,已為人妻的秀秀,在雜沓的市井裡,她完全除去千金小姐的態勢,與婢女冬梅共同承擔家務和碾玉坊的雜務,悉心照顧崔寧,且不顧家境拮据,一切以救人助人為首務;她的形象與作為,儼然是救人濟世的活觀音了。她過人的聰慧,於此時更臻成熟,她是藝術家的知音。當管家郭立出現,為了崔寧活命,為了腹中骨肉,堅強且勇於面對現實的秀秀,果斷地提出兩相分離的計策。她勉勵崔寧的「離別贈言」,為作者代言了藝術本質和功能之主題:「這世界上有玉,就有碾玉的人,今後,你要好好的雕它,為你而雕,為我而雕,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痛苦的人而雕,為那些希望破滅了的人而雕,你要給他們以希望,你要給他們以美麗,你要給他以信心。」

 被拆離十三年後的秀秀,於第三幕再出現於觀眾面前時,身上所著的黑服,已具象了她已與我們前所熟悉的浪漫、叛逆、追求理想的秀秀絕緣了。

 這些年來,她相繼失去了一切──丈夫、父母、家道中落等等,嚴苛的現實生活逼使她一步一步地步入少女時她曾不屑父母諸種行徑的範疇,基於生存之本能,她將所有的希望寄託於孩子,她的理想而叛逆而冒險的性格已蕩然無存,同時她防範著念兒產生任何為理想而叛逆而冒險之可能。她為念兒塑造了一個勤讀經書、惜因英年早逝而未做大官的父親形象,以驅策念兒「人人都要去考試,考試才能做大官」,當念兒表示他的手也像父親般靈巧,也會做很多很多新奇的東西時,秀秀極其惶恐地斥責念兒:「不要!不要!你要好好讀書!」她不顧郭立據實提出佃農因旱災蟲災而繳不出租穀的困境,命令郭立利用權勢和關係逼租,已近乎苛刻無情矣。只是,隱埋在她嚴峻的身心中未變的,是她對崔寧的愛,當第一聲簫聲若隱若現時,她便肯定就是崔寧;那是她十三年來永遠的期待。然而,十三年來,她服膺於社會規範和世俗價值取向所養成的習性,也已主宰著她的抉擇和判斷,當崔寧已瞎且病、不復英俊、只是個活脫脫的乞丐出現時,素來富有主見且果斷堅定的秀秀決定:為了孩子,她不與崔寧相認。

 他們相處於同一屋簷下長達兩個多月,秀秀不與崔寧相認,甚至也禁止孩子去探望崔寧。這時,再次,出於直覺與潛意識地,崔寧感知到,十三年來他苦苦尋找的那個秀秀已經不復存在這個世界上了,然而,他少年時期的愛人、青年時期的愛妻秀秀之善之美,已凝聚成他靈魂中永恆的一部份了。他所雕的第二座玉觀音,便是出於兩年婚姻生活的體驗和感悟,出於對結褵的髮妻秀秀至美至善之掌握。那兩年的婚姻生活,使孤兒崔寧深刻體會到,唯有真情至愛,始能成就真正的幸福;他的藝術成就,不都是由於愛、善與美所驅動麼?崔寧從不自覺地碾出第一座像秀秀的玉觀音、到自覺地碾出以秀秀為本體的玉觀音,同時,也顯示藝術家崔寧已圓融了人道主義者和哲學家的境界了。

 秀秀,直到她凝視了第二座玉觀音,才喚醒她塵封已久的良知和靈慧。劇作家描述她這時身心的變化道:

 秀秀的神情發生極大的變化,她由悲傷轉化為悔恨,由悔恨而恐懼。於是她一步一步向崔寧走去,在他身旁跪下,把頭伏在他的膝蓋上。

 秀秀:寧哥、寧哥,寧哥,我是秀秀,我是秀秀,你醒醒……

 但是,太遲了。身心交瘁的崔寧,已平靜地離開這痛苦的塵世了,他已無法回應秀秀殷切近乎恐怖的呼喚。

 到這種終極時刻,秀秀才恍悟她已變成多麼可怖的一種人!她才徹悟到她與念兒失去的是遠比安適的生活要重要無以計數倍的!她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傷害這位至情至性大才子最殘酷的人!

 面對死去的崔寧和玉觀音,秀秀崩潰了,狂亂了,她歇斯底里地呼叫道:「(他)找著了他心目中的秀秀,可不是我,不是我,是從前的那個秀秀,不是現在的,不不不,都不是的,是他心裡所幻想的那個秀秀,那個從來不曾存在過的。」

 秀秀,少女時的秀秀,少婦時的秀秀,或出於自發,或是受崔寧人格與才華的激發和感召,發揮了她心性中的至善至美。藝術家崔寧是比模特兒秀秀更瞭解秀秀的。十三年後,崔寧仍能以藝術的力量,喚回秀秀沉滯已久的良知、於此,呼應了禪宗的一句偈子: 輕輕撥,有些子。

 在冬天取暖的火爐裡,火看來似全熄滅了,但你若用心再輕輕撥弄,往往能發現仍有未熄滅的火苗……

 (原刊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日《青年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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