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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玉觀音》的探討

☉蘇 格

前 言

  戲劇和小說一樣,在古中國被視為雕蟲小技,只供消遣娛樂,不能與載道的經典相提並論。元代是戲曲的興盛時期,奇葩競放,達於顛峰。然而,這亦只是曇花一現,至清即顯沒落。民國以來,因社會、政治、經濟的巨大轉變,再加上白話文學運動的成功,一切都以嶄新的姿態呈現,如何吸收戲曲的精華,再注入屬於這大時代的生命,而創作出一部完美的劇本,是當前最重要的工作,且今日電視、廣播等大眾傳播工具高度發達,「劇本荒」早已成為一嚴重的問題,在眾多濫芋充數的劇本中,《碾玉觀音》可算是相當優秀的一部,今分寫作技巧,與主題兩方面,略作分析如後。

寫作技巧

1傳統手法的移植:

  「景:這是一個半象徵的舞台」「幕啟時,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個丫環正在整理打掃,她們的動作亦以象徵的為主,她們的姿態有若舞蹈,在個別之中有其協同性」(頁一)象徵的舞台背景、動作是中國傳統戲曲的特徵。開場時四個丫環以輪唱和齊唱的方式,自我介紹,並渲染了韓府的氣派。有中國傳統戲曲所特有的歌劇性的、詩的基調。碾玉觀音本是宋代民間傳說,作者採用這故事的輪廓,對於情節、人、物,全透過他個人對人生的觀照,重予創造。先以象徵性、歌劇性、詩劇性作為橋樑,將我們從傳統引渡到現代。這是一份大膽也是相當成功的移植手法。
 
2情節穿插和氣氛控制的成功:

  第一幕(頁一∼四)當本劇的關鍵──玉觀音出現,且由四丫環將氣氛渲染得神秘而撲朔迷離,使觀眾好奇心、探索慾達到頂峰時(懸宕手法的成功)突然插入一段鬼故事,一個娛樂、刺激、滿足觀眾,使高漲的情緒能暫為鬆弛,將心安定下來,漸漸進入本劇中心,一方面為讓觀眾了解劇情的背景,說明韓府的家庭不自由,為主角婚姻受阻的前奏。
 
3角色輕重安排的恰當:

  第一幕(頁一∼二),本劇的關鍵──玉觀音乃是由四個無足輕重的丫環在閒談中引出的,由此增加了四人在劇中的重要性。且以後的第二、三幕中,冬梅常擔任劇情導演的重任,以問話的方式牽引劇情向前進展。就如莎翁劇本一般,每一個角色都有其使命和特殊性,沒有一個角色是可以刪去的。
 
4人物刻劃的深入:

  本劇人物簡單,但卻是個個表現了栩栩如生獨特的性格,今舉主角崔寧、秀秀分析如下:

崔寧

  他是藝術家的縮影,具有一切屬於藝術家的特性,如拙於應付現實世界(如第二幕與秀秀私奔後不善於維持生計)個性懦弱,意志不夠堅強,對於行為思考,缺乏足夠的果斷力(如第一幕秀秀決定與他私奔,而他卻無把握,沒有自信,首先不敢接受,最後竟懷疑,私奔後,要走到那裡去。又,私奔後,秀秀能忘我的、愉快的生活,而他卻充滿著害怕與恐懼。再如當秀秀家中追尋而來時,他除了將怯弱反激為怨憤外,並無任何反抗的意圖,事實上,也無此能力)然而他仍有他高尚的一面,(如第一幕韓家要攆走他時,他雖貧窮,卻不接受韓家的金錢,有「不食嗟來食」的高傲情操)同時,他是個不自覺的藝術家,一生一世為追求至美的理想而犧牲,甚至臨到了凍餓而死的邊緣,仍不忘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更以生命最後的殘餘之力,完成了他永生的捕捉──雕塑出他心中美麗的幻象,人的玉觀音,不是神的觀音。因此他不但是藝術的追求者,更是藝術的殉道者,他獻上了自己的生命。

秀秀

 她是本劇含義最深的人物,在俗世的角度上看,她是傑出的、勇敢且果斷,(如第一幕為愛情決定拋棄已過慣了的豪華舒適生活,而與崔寧私奔)急智(如第二幕,郭立找到她時,她不惜挺身而出和郭立回家認罪,且抓住郭立「勢利」「識時務」的特性,利用主奴之間的關係,以威脅利誘的方式,對待郭立,因此保全了崔寧的性命。再如第三幕第一場叫郭立收租的情形,全然不是婦道人家軟弱無能的樣子。)另一方面,從藝術的角度上看,她是崔寧理想雕像的化身,(如第一幕,崔將玉觀音雕成時,自己一直強調,他只是要雕出一個美麗的幻象。換句話說,他是以心中一個美麗的幻象為模特兒,然而雕成的玉觀音卻是秀秀的形像,即崔寧無意雕秀秀,而結果,秀秀卻在他的雕像上出現,可見秀秀和崔寧心目中那個美麗的幻象是不謀而合的)總之,秀秀具有雙重的特性,一方面她是現實世界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另一方面又是藝術境界的具體化身。
 
5台詞的脫俗:

 此亦是本劇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茲分述如左:

ぇ詩化的舞台語言和音樂性的節奏,和悲劇的主題十分協調,如六頁:「秀秀:(一半自言自語)一定有什麼事兒就要發生,我知道有什麼事兒就要發生,我已經感到它的來臨,我已經嗅到它的氣味,我已經聽到它的聲音,我想沒有人能夠躲過,沒有人能夠逃避,因為命運已經註定。」又如七頁:「秀秀:(自言自語)事情終於要發生。像想像的那樣真,像想像的那樣突然,像想像的那樣無情……」。

獨白的運用:

 作者巧妙的運用獨白台詞,有歌劇中詠嘆調的優美情調,也極似莎翁的劇本,如十四頁:「秀秀:(獨白)我的父親出自貧苦的家庭,我的母親更是從污泥掙扎出身,他們用自己的手創造自己的命運,他們用自己的血汗開拓自己的前程,但是一經他們爬上了高梯,便蔑視那些站在梯下的人,他們忘掉了他們的過去,忘掉了先前那種驕傲和倔強的精神,他們要把人們納入正統的模子,一個個目不斜視,規規矩矩的正經人,可是他們的女兒卻流的是他們從前的血液,那反抗的、倔強的一顆心。」

ぉ重覆台詞的運用:

 這是作者將中國文字的音樂性和節奏感表現得最淋漓盡致的地方,同時也更加強了劇中的各種氣氛和情調。如十五頁崔寧和秀秀私奔前的對話,以八次重複句子,疊出童年神仙似的生活,有「花非花,霧非霧」般的朦朧美和遙不可及,也襯出了此刻別離前夕的淒迷。再加上十七頁崔寧和秀秀決議私奔,四次重複的句子,充份表現了崔寧對未來的迷惘。

  然而本劇台詞的成功,在演出的立場上講,同時亦是個小小的瑕疵。獨白、重複的台詞,詩化的語言雖可達到音樂性、詩化性、歌劇性……等等效果,然而演員要如何將這些效果,在舞台上由他們的口中表現出來,是很大的問題,並且是極難達到的。觀眾的素質,高下不定,而普通的、中下程度的常佔大多數,他們是否具有欣賞這種台詞的能力,是很令人擔心的。又如十六頁「崔寧:一個美麗的幻象,……它終於雕成了。」崔寧一口氣作了整整三百字的獨白。今日已非往昔悠閒的農業社會時代,人們在機器之間,繁忙而緊張的打轉,很少人會有多餘的時間和寧靜的情緒來欣賞這樣雖委婉卻稍嫌冗長的獨白。戲劇不能演出,失去了觀眾,就失去了戲劇人間性的價值,因此,站在演出的立場上,本劇可能有曲高和寡之虞。
 
6哲理的揭露:

 戲劇直接模仿人生,同時也反映、表現人生,探討人世間的種種問題。因此成功的劇本中,常常會有許多智慧結晶的語彙出現,本劇亦不例外。如: 

崔寧:人常常是如此的,特別是相愛的人兒,他們相愛,然後他們分開……因為神妒嫉他們,神常常妒嫉那些相愛的人。(頁十五)
秀秀:幸福就是照著自己的意志生活,不是別人的意志。(頁十六)
秀秀:只要我們還活著、活著,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我們還會有希望的。(頁三一)
秀秀:正直的人就是照著自己所相信的事去做,照著自己所愛好的去做;不是人家做什麼他也做什麼,人家說什麼他也說什麼的那種人。(頁三七)

主題

 這是一本討論藝術境域和現實世界的劇本。古來投身藝術的人,多半都會陪上自己的生命,如:米蓋蘭基羅、貝多芬、曹雪芹……等。藝術家們面對著浩瀚的宇宙,體會生命力、命運感,再想著人類的前途、未來。於是他們內心永遠是怒濤千丈,巨浪排空,時時刻刻都被一些什麼東西強烈的衝撞著,為了捕捉一些意念,為著創造萬古的永恆,藝術家們潛身藝術領域,廢寢忘食,鞠躬盡瘁的創作,不顧功名利祿、黃金美女,甚而連維持生存的基本三餐都無暇顧及。於是,現實趁機給予殘酷的刺擊、槍殺,最悲壯的悲劇由此產生。《碾玉觀音》便是在這大前提之下寫成的,全劇迷漫著濃濃的、滴不出眼淚的感傷。 第一幕,作者所要表現的,是至美的藝術情操不能為世人所接受。睿智的秀秀了解這一點,因此當崔寧把玉觀音雕成時,秀秀告訴他說:「你洩露了你心中的秘密。」秘密一洩露,藝術情操一旦展露於人間,秀秀即預知了那即將來臨的不幸。而崔寧是個藝術家,除了表現他的藝術生命之外,是什麼都不知的。觀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是崔寧,也是中國民間真善美的象徵,然而「我們誰都沒有看過神,我們不知道神是否真的存在過」「我(崔寧)要塑造一個人的觀音,而不是神的觀音」這是玉觀音像秀秀的原因,崔寧把未知是否存在過的,不可捉摸的神性的觀音,展現在秀秀身上,把抽象的真善美具體化起來。然而他所得到的報償,卻是愛情、婚姻受阻,繼而被攆出韓府。

 第二幕是寫藝術和藝術家在現實中受辱的情形,作者執筆寫此劇時,當有「淚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峰華岳低」的感傷和悲痛。崔寧和秀秀私奔後首先遭受的是貧窮的侵襲,連小孩生病的醫藥費都沒有。再來是崔寧由藝術家淪為「碾玉匠」,為著餬口,他不再有心思去捕捉內心美麗的幻象,只好改而鑲扇墜子、弄手鐲子……等。更甚的是世人所給予的侮辱,如顧客甲的粗魯、兇暴,而崔寧還得對他卑躬、陪笑臉。他所雕成的小人兒、小神仙,竟被編成謊言,改為商品,以變賣換得餬口的金錢,這是怎樣子一種烙心淌血的侮辱和毀滅性的譏諷!然而,不管崔寧和他的藝術品如何的備受摧毀,真理是永不被消亡的,它永遠有它的光亮。表現這一點黑暗中光亮的人就是秀秀,雖然她是錦衣玉食的富家女出身,但面對今日的貧困交加,她仍能泰然處之,從不抱怨,更能愉快的活著,甚而還將僅存的銅幣布施給那些可憐的乞丐,這是怎樣一種忘我的境界!作者當有意在此強調,現實並非永遠是得勝者,人若有高尚的情操,對抗的勇氣,現實仍舊是可超越的。因此作者又隱藏了一個崔寧日後再回到藝術生涯的伏筆,就是在飽受屈辱的現實中,他仍未完全丟棄他的藝術生命,藝術之泉仍潺潺的在他心中流著,他想雕一個乞丐──一個藝術與現實衝突時的象徵。

 第三幕是寫藝術和現實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秀秀隨著郭立回家,象徵著她走入現實的世界,因此日後,她教導自己的兒子要用功讀書,參加考試、作官。完全是濁世的、現實的教育法,又當崔寧瞎了雙眼,淪為乞丐,而找到她時,為著孩子,她竟忍心不和崔寧相認。另一方面,崔寧最後又回到自己原來的藝術領域,且將生命僅存的餘力獻給藝術,完成了另一座玉雕像,「其貌一如年輕時代之秀秀,惟姿態別緻,表現出高度的神秘感」。換句話說:這雕像,仍舊是他當年內心那個美麗的幻象,一個象徵真、善、美的人的觀音,而 不是秀秀,尤其不是今日現實世界中的秀秀。五一頁「秀秀:(崔寧)找到著了他心目中的秀秀,可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從前那個秀秀,不是現在的;不、不、不,(狂亂地)都不是的,是他心裡所幻想的那個秀秀,那個從來不曾存在過的秀秀」,現實和藝術不能調和,且永不能相交的最高潮在此展露,本劇也在此戛然而止。幕急落。

感 想

 作者在本劇中,創造了兩個典型的人物,屬現實的秀秀和屬藝術的崔寧,從現實的觀點上看,崔寧是懦弱的、失敗的,秀秀是勇敢的、堅強的,但,從藝術的角度來看未必然。並且,對整個人生而論,二者都不曾示強,只不過崔寧的人生觀是藝術的、出世的,秀秀的人生觀是社會的、入世的,他們同樣為追求理想而犧牲,對人生負責的程度並沒有兩樣。人生本是費解的,精神至上?麵包第一?藝術重要?現實重要?作者並未給我們答案,或許,根本就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只有個人的自由意志罷了。
 

(原刊於一九七五年七月《書評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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