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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碾玉觀音》

☉張健

 創作歷史小說或歷史劇,(此地所指不限於演義史實者,凡以古代為背景,或改編古人故事者皆可列入。)如果落入說故事的窠臼,則即使說來娓娓動聽,也不免是件可惋惜的事。借古喻今是一種作法(如《海瑞罷官》),若能藉以刻劃普泛的人性,則是更值得矚目的。姚一葦先生的近作《碾玉觀音》,便無疑是屬於後一方式的一部戲劇。

 在此以前,作者曾有《來自鳳凰鎮的人》及《孫飛虎搶親》(皆有單行本,為現代文學叢書;一出版於五十二年,一出版於五十四年。)二劇。前者以新形式處理時代題材,後者則也和《碾》劇一樣,是一部採用舊題材寫成的現代劇。若以《孫》劇與《碾》劇比較,前者在形式方面顯示了包容或融匯諸般新舊形式的野心,在內容方面則不僅翻陳出新,且大膽(近乎殘酷)地剖析人性的卑微與虛矯,現代意味極為濃郁,戲劇性亦極其眩人;但後者則毋寧是比較平易、比較「傳統」(如果容許我運用它的俗解的話),換言之,它應較《孫》劇更易於為讀者所接受。

 故事取材自京本通俗小說中的《碾玉觀音》,在此作者把男主角崔寧(與《錯斬崔寧》的男主角同名)塑造為一個落魄的藝術家,一個戀愛事件(現實世界)中的失落者,一個頗具宗教意味的殉道者,女主角秀秀則相對地是一個堅強的女性。

 儘管作者試圖賦予二者一種均衡感,但女主角予人的印象似仍超出男主角。在那樣的時代裡,一個富家千金是有著她注定的命運的,但她卻試圖反抗,因為她自覺她體內「流的是他們(她的窮苦出身、奮鬥成功的父母)從前的血液」(文學季刊二期頁一五二),她擁有「反抗的、倔強的一顆心。」(同上引)時間改變了上一代,但年輕的愛侶卻顧不了父母的意念。那時的崔寧,反倒不如她的果決勇敢,他在被攆時雖表現了一份藝術家的骨氣,但當秀秀「平靜地」說出「我跟你走!」(同上頁一五五)時,他卻被窘住了,他自覺負荷不起,也許他並不只是怕秀秀家人的追索問罪,至少他無以自信他能使所愛的人「過幸福的日子」(頁一四五);但秀秀以為幸福的意義是「照著自己的意志生活」,於是這一場私奔便在女主角的主動下付諸實現。在這第一幕中,作者把秀秀塑造為一個中國舊社會中的「娜拉」,不同的是:娜拉是脫出了丈夫的專制氛圍,秀秀則是自父母、家庭的範疇中自拔出來。

 由第二幕中,秀秀繼續表現了她可愛的個性──仁慈好施,近於忘我的生活態度(而相對的,崔寧卻頹喪不振,愛情的滿足並沒有給他帶來朝氣)。當她父母派來的家人郭立催逼她回去時,她卻無比冷靜,堅定的面對他,作了一種在她看來是兩全的安排──她回歸娘家,讓崔寧脫走。為什麼?如果我沒有誤解了作者的匠心,該是因為她腹中的那塊肉──她已由一位超越世俗的少女轉化為一位人類中最最入世的(準)母親了。

 作者不像易卜生,他不是一位改革家,他只是一位對全面的人生有濃厚興趣、對眾生的形形色色懷著廣泛的同情的作家,因此他的「故事」必須延展到十三年後的第三幕──又復是那個「富貴人家」。年輕的秀秀變成了以教子為職責的中年婦人,她也步上了當年她曾反抗過的父母的前轍──「希望自己的子女過幸福的日子」(頁一五四)。

 但她儘管口口聲聲的告訴孩子:「爸是一個好人,一個勇敢的人。」(頁一七六)甚至不惜編些故事哄他,當那淪落的崔寧偶然地撞到門前時,她收容了他而卻不願(不敢)認他;冬梅代作者,也代大家問她:「為什麼要瞞著?」她說:「為了孩子,你知道嗎?」(頁一八一)還有比這更充分的理由嗎?不是因為他的落魄,他的不復英俊,他的盲瞎(她的深情顯然未變),而是──為了那世世代代相承的同樣的理由!且不說下一代比上一代更重要,母性總是超越男女之情的。毋寧說:十三年後的秀秀,依然是一個勇敢的女性──勇敢更加上成熟的理智,以及自我抑制的心性。太年輕的讀者也許會責怪她放失了挽回崔寧生命的機會,但在作者的用心,該是把她塑成一個近乎偉大的女性──她是好情人、好妻子、好鄰居、好母親,甚至一度是一位好女兒(她跟著郭立回去並永遠放棄了崔寧),在這人間世的重重矛盾中,她自始至終努力的盡她的本份,像她這樣的女人,對這世界的貢獻,難道會比某些巾幗英雄(娜拉,作為一象徵,亦可屬之)遜色嗎?同時,她並非「完人」,她也有她作為一女性的一般弱點,譬如當崔寧說雕那碾玉觀音並非有意以她作型時,她的失望所透現的虛榮心便是。

 世界只是一個「相對的永恆」,如果秀秀永遠要求絕對,唯一的結局恐怕只是毀滅了自己及她周圍的人。這幾乎是一個「正常」的人所必須接受的現實。

 但崔寧便不願接受它。崔寧,作為一個不自覺的藝術家的典型,他曾兩次不自覺地以秀秀為型範塑成了兩具玉觀昔,而最後的那尊乃使他釋然於他之作為一藝術家、一至美追求者的使命。在現實上,他是一個失敗者,甚至是一個弱者。如果不是秀秀的堅持,他不敢攜之共奔;而當秀秀家中追尋而來時,他除了將怯弱反激為怨憤外,並無任何反抗的意圖(當然也無此能力);但他甚至臨到了凍餓而死的邊緣,仍不忘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且以生命的餘力完成了他的永生的捕捉。這也許是一部悲劇,但並不是否定他在藝術上的勝利。「她說話的聲音怪像您的,不過比您的甜美些,更嬌些。」(頁一八七)這與其說是少女時代的秀秀與中年時期的秀秀之差別,毋寧說是理想的秀秀(或「完人」畢竟異於真實的秀秀(肉身的人)。秀秀懂得,她不愧是一位藝術家的知音;但她也只能止於「懂」。

 崔寧也曾有所有藝術家都有過的恐慌,生活的問題尚在其次,變成像老胡那樣的藝匠的幻滅,才是他心中最可悲的魅影。作者對藝術的了解,使他在著墨不多的刻劃中完成了這樣一個典型。

 玉觀音是一個象徵,他們的孩子念兒也可以說是,──還有崔寧的簫聲。「魏顆嫁武子遺妾」那段文字的穿插,也是極為巧妙的。愛的兩面──「讓她能生活得很好」;「不希望她被別人得去。」(頁一七四)孩子能懂嗎?但秀秀能懂,就像她懂得藝術家:

 「這世界上有玉,就有碾玉的人,今後你要好好的雕它,為你而雕,為我而雕,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痛苦的人而雕,為那些希望破滅了的人而雕,你要給他們以希望,你要給他們以美麗,你要給他們以信心。」(頁一七○)

 崔寧真的做到了,但他付出的代價是苦難,是生命。在失落了世界上的一切之後,他以他藝術家特有的宗教精神,獲得了那給予希望、美麗、信心的「玉觀音」。(劇中有一段超現實的安排,正足以強化此旨。)

 無可諱言地,崔寧是一個做夢的人。夢與現實的矛盾、交織乃至分道揚鑣,這樣的題材在作者的《來自鳳凰鎮的人》裡早已表現過;但這次的深化的再醞釀,給予讀者一更大的幅度;這是一個三代──或幾代──的故事

 《孫飛虎搶親》的主角們被賦予了太繁雜的人性,因而他們的個性相對地被泯沒(至少是被沖淡),《碾玉觀音》的主角只有兩位,不僅集中,且益覺其人物造型之完整。

 這是一部不炫才、不取巧(並非沒有巧合)且正視了人生的作品。 

(原刊一九六七年二月廿日《大華晚報》談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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