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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的偶然,偶然的戲劇

☉李映薔

 人說:千里馬並非沒有,只不過是缺少伯樂。伯樂不出現,千里馬最多不過是一匹普通的乘騎。而一匹輝煌的千里馬,是否能英雄惜英雄,轉而成為伯樂呢?不是沒有可能,只是太難了,因為如果上天不給伯樂與千里馬以交會的瞬間,則一切都不可能發生,世界也因而少了光彩。

 我很幸運,竟然目睹了這種交會,給我一種不小心窺見天機的興奮,也有一種不敢獨享的喜悅,謹將其公諸社會,與大家分享。

 民國三十五年十月,以廈門大學銀行系科班出身,進入台灣銀行工作的姚一葦先生,在那個一切講究人際關係、「思想純正」的年代裡,實在沒有太多的升遷機會。空有專業能力,苦無發揮空間;而基層行員的工作,「只需要我貢獻時間,不需要我貢獻頭腦!」這是他回憶時經常說的話。

 住在台北市廈門街的台銀宿舍,緊鄰當年最具書香氣息的牯嶺街,一攤挨一攤的舊書市,攤攤都是從濕泥地堆到布篷頂的舊書,要什麼有什麼,只要你有興趣,儘可以廉價買到匆匆回國的日本人丟下來的好書,哲學的、文學的、藝術的,在那兒,他買到全套日文版的《現代戲劇全集》、《世界文學叢刊》等等,接續大學時培養出的讀書興趣。雖然本科是銀行系,但鎮日埋首圖書館,已把易卜生的戲劇和佛洛依德的心理學看個透徹,文學和哲學的造詣,直逼這方面的專攻者。從舊書攤獲得的至寶,為他開出一條通往學術之路。

 讀書人有兩種:一種是為磨鍊謀生工具,以名利地位為目標而讀書,這種讀書是有止境的。另一種是毫無目的,可以為看懂買回來的日文書而學會日文,為讀懂康德艱深的理論而猛攻哲學、文學、心理學甚至數學,動機無他,只因為愛智。姚先生即屬後者。

 四十一年,他被調至台銀板橋分行。不久,辦公室來了一位越南僑領,他因來台時僑居地戰火蔓延,回不去了。經濟斷絕,為了餬口,經人介紹,也進了板橋分行任職。這位僑領在學生時代演過戲,對戲劇頗為愛好,公餘之暇,二人每每傾談戲劇,在文化環境仍同沙漠的日子裡,也算是遇到知音了。

 我常覺得,人生好像一檯撞球,在那位無所不能,但又偶爾失手的執桿者的撥弄下,兩個本各處一隅的球,會出人意料地撞在一起,引來一陣驚呼,也撞出燦爛的火花。

 在板橋的「台灣藝專」,建校不久,來了一位書法家校長──張隆延先生,他不只擁有傳統文人的藝術涵養,更具有傳統士大夫禮賢下士的襟懷。在物質貧乏,優良師資尤其欠缺的年代中辦學,他讓出校長座車去接送教師,而自己每天上下班,搭公路局班車來往於台北板橋間。

 不知是天意,還是巧合,藝專校長與落魄僑領,在某一天某一刻,坐上同一班車,落於同座,短短廿分鐘車程裡,他們搭訕起來,天南地北地聊到戲劇,這時僑領說:「我們台灣銀行有位同事是戲劇專家,學問好得很!」

 就這麼樣,張校長忽然大駕光臨板橋台銀分行,親自探一探那位猶隆中高臥不喜社交的姚一葦先生。

 雖然戲劇與銀行是完全南轅北轍的兩件事,任誰也無法想像,一間除了鈔票之外還是鈔票的銀行裡會埋藏一位藝術家?但是,惟人才能識人才,一席話下來,張校長馬上面邀姚先生到藝專作一場專題演講。

 講什麼呢?從未演講過的姚一葦,靈機一動,想到,無論中西,戲台上必有一張幕,就「談幕」吧!從此,他戲劇人生中的第一幕在偶然中開啟了。

 平生第一次講演,台下是校長帶著全校師生靜聽,其實是相當恐怖的事,直可以叫人嚇得雙腿發軟,把所有詞都給忘掉。

 結果正相反,出奇成功。步下講台,張校長上台說:「這是姚先生的第一幕。」於是聘請到該校任教,成為他教書生涯之始。一直演到今天,還沒有落幕。

 就這樣,一個銀行系出身的業餘戲劇家,沒有爬過講師、副教授的階級,直接當上戲劇科系的教授。除非是遇上能識才愛才用才的伯樂,何以致之呢?

 捧著一個據以安身立命的銀行鐵飯碗,可以無所顧忌地向前衝,姚先生一面教授戲劇理論,引進西方豐厚的舞台劇基礎;一面創作文學劇本,取材自中國人的特質與人類共通的心靈。在傳統的地方戲劇和反共宣傳劇的夾縫中,蓽路藍縷推展現代的舞台劇,希望現代戲劇走出以娛樂為主兼及教忠教孝的功能,而邁向文學化、藝術化、思想化,具獨立個體生命,成為現代藝術中重要的一環。

 三十年春風化雨,從藝專影劇科教到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民國七十一年,國立藝術學院籌設,他被禮聘為戲劇系主任兼教務長。在創校的頭幾年中,需才孔急,四處打探,幾乎是逢人便問,每凡進用一個人才,必高興得手舞足蹈,愛才之情溢於言表。

 其中有一位教師的聘請經過,實在不得不讓人大嘆:又是一次戲劇性的偶然!

 藝術學院方始草創連校舍都沒有,暫駐在台北的「國際青年活動中心」,當年留學回國的人才雖多,但學戲劇的卻很少,更無人知曉新創辦的「國立藝術學院」。

 姚先生立志辦一所一流的戲劇系,利用各種管道招聘人才,甚至請在美國學術界的朋友、親人就近留意,他急於尋找一位能教戲劇導演的教師。

 一九八二年的美國加州南加大柏克萊校園裡,正值暑假,學生稀少,尤其地處僻遠處的文學院館,更是人跡罕至,雜草叢生。

 一位中國留學生正在研究室埋頭準備戲劇博士鑑定考,他主修的戲劇導演,絕少人去研讀,即使修得博士,將來何處得有發展空間完全茫然。

 忽然窗外似乎傳來國語交談,有人問起:「你們學校是否有中國留學生修戲劇博士的?」「有!聽說有一人,叫賴聲川!」

 詢問的人是刻正在美國修戲劇碩士的姚先生女兒,趁著暑假從中西部到南加大看朋友,回答的人念工學院,從不認識賴聲川,只是風聞有如此一位出色的中國留學生。當他們短暫交談時,那個賴聲川正在窗內的研究室裡忙得不可開交,忽聞窗外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於是站起身來探出頭去,問「誰叫賴聲川?」

 平常看戲,遇到劇情過於巧合時,會在心裡罵:「編劇未免太不用腦筋了,那有這麼巧的事?」但是在實際人生中,就是有比戲又更巧的情節,能不驚喜讚嘆嗎?

 姚先生後來在審核應聘資格時,發現賴聲川的父親原本是他的同鄉兼同學,伯樂尋千里馬,正是「眾裡尋他千百度」,待尋著時,猛驚覺竟是故人之子。

 中國社會裡,一個人初入社會尋求晉身之階的時候,總喜歡依賴鄉親關係、學門關係等等,這是姚一葦深惡痛絕,極力避免的。他堅持唯才是用,才情與能力是他唯一考慮的條件。

 但是很顯然的,這位年輕準博士,論文是剛出爐的,還滾燙得來不及修飾,已透露出他的聰明與才智,是位可用之才,假以時日,必是一匹千里馬。

 在回國後的幾年中,賴聲川給台灣的現代舞台劇注入新的血液,他引進了即興編劇,帶出一股流行風潮,也成功地開拓了舞台劇人口。他的市民趣味取向,不同於姚一葦的文學藝術取向,作風大異其趣,不過,發現他的姚先生仍以欣賞的眼光,給予這匹新生代千里馬掌聲。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三五年。」千里馬既已上路,那麼伯樂是否該退休了呢?不!四十年前的伯樂──張隆延先生,今年與其他八十歲以上的耆老共開了一次書畫展。而十年前的伯樂──姚一葦先生,今年親自執導他自己七十一歲時的劇作「重新開始」。伯樂往往也是千里馬,跑完一程又一程,他是永遠向前,絕不後顧的。

 (原刊一九九五年七月一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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