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home
關於本站 | 回首頁
生平年表
著作目錄

劇本創作
學術論述
散文評論
古典詩詞
劇場春秋
教育志業

紀念文集
相關文獻
對話空間

最新訊息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作詩過年

☉李映薔

 自從胡適提倡白話詩以後,能作舊詩的人是愈來愈少了,到了現在,即使是中文系畢業的,寫得出一首像樣的絕句,亦屬鳳毛麟角,就是作出,也像是應付科舉考試的試帖詩,為作詩而作詩,索然無味,感動不了人。

 我喜歡讀古詩,念大學時,當同學們著迷於《未央歌》、《約翰克利斯朵夫》時,我把《王維詩》、《孟浩然詩》當閒書看,但不懂作詩,也從未學過。

 一葦先生第一次出示他早年抄的詩集,開頭一首:〈橋頭小立〉引起我的注意: 橋頭閒小立,秋色滿山城。冷月窺林靜,寒江映眼明。水平魚躍影,天闊雁飛輕。歲暮鄉關遠,誰憐遊子情。

 覺得很像王維的詩,但又從未讀過,到底是那位唐人的詩呢?追問之下,他說:「即在下也!」「十七歲念高中一年級,國文老師出作文題目:橋頭小立,因為想偷懶,應付過去了事。於是作起詩來,因為詩只要八句便可成篇。尤其頑皮的是,把題目拿來加一個字,便是現成的一句,再湊七句,就可以交卷啦!結果老師不但不生氣,而且大加讚賞。現在想想,實在是不乖!」

 「新文學運動」以後的學子,基本上是不學作舊詩的,最多只能欣賞罷了,一葦先生將他的作詩本事歸功於有一位作詩高手的父親,他說:「看多了,也就會了!」不過,我認為我看再多也不會作。

 他常戲稱自己是擺雜貨攤子的「貨郎」,也的確,我在讀書、教書之間,每遇疑難,向其討教,很少能問倒他的,古今中外,信手拈來。不過,學問之外的通常事務不在此例。

 在這些中西之學中,他自己認為是:劇作第一、理論第二、散文第三、翻譯第四、舊詩第五。

 事實上,他極少寫詩,除非是胸中鬱積塊壘,不吐不為快時,方才創作一首。我也是在婚後許多年,才曉得他會作詩,驚訝之餘刮目相看,因為我一直認為他的西學遠勝於國學,一生大部份心力用在西方系統的哲學和文學上面,對於舊學興趣不大。但是人往往是天賦才情加上幼年時的底子,可以勝過孜孜矻矻浸淫一輩子的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於是我開始找藉口誘使他作詩,不過很難成功。

 過年,是叫人不知做什麼好,又不好意思按常軌作息的一段時光。除夕前一天,我對他說:「年初一,該『新春開筆』,寫幅字,作首詩吧!」他大搖其頭,說:「今年沒有,作詩得有感而發,怎麼可以為作詩而作詩呢?」

 除夕早上,我在廚房忙著做菜,他如往常一般優游於書房,待了兩個鐘頭,掀開門簾,叫道:「有詩了!」「閉門無事過新年,燈下揮毫理舊篇;拂去塵埃還面目,不留汙跡在人前。」

 我說:「這絕句是不是有點太白了?」好像他近年來的樸素語言。不知是否人年老會繁華落盡見真淳,世間一切複雜的事物都可以簡約化,到了「隨心所欲」之齡,他對我說話,常常不用名詞,而以東西的外形而稱之為「團團、棍棍、棒棒」,反正他知道我曉得所指為何。「是否可以寫得婉轉一點,例如『閉門』改為『閉扉』呢?」我暗示他。

 「很白的絕句,也可以很好。神會不是也說:『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嗎?」他拒絕改,寧可幫忙撕干貝。

 大年初一,清晨即被鞭炮聲吵醒,他仰臥床上,兩眼銅鈴大直瞪天花板,手指甲在睡衣的鈕扣上摳得咕咕作響,我知道這時他一定在腹稿改詩,問他想什麼?他說:「沒想什麼。」

 吃過煎年糕,接了幾通拜年電話,也用電話拜了幾個年,一陣忙碌後,他走進書房,把詩改為:「閉扉無事過新年,燈下揮毫理舊篇。 洗盡鉛華還面目,不留汙跡在人前。」

 我在樓上聽見他高興的吟哦聲,接著拈著一張便條紙上樓來,「可以磨墨寫字了!」

 他的字和他的詩一樣,平日是不提筆的,一年一度拿起毛筆來,寫了三四張,手腕漸痠、筆跡發抖,擲筆打住,看來看去,還是第一張最好,雖非書法家的字,但行氣勝筆法,也自有一股秀逸的文人氣。我這個妻子,稱讚之餘,仍不死心,繼續慫恿他把四句的短詩,發展為長詩。

 年初二,像平日一樣,他晨起作運動、看書,我則開始上工,繼續批學生的報告,各據各的書房,接近中午,一首七言律詩於焉完成: 闔扉無事過新年,贏得閒身理舊篇。拂去塵埃還面目,莫生意樹養心田。少時妄作乘風夢,投老徒存買棹錢。幸有虛懷能自惜,不留汙跡在人前。

 這首詩體現的是,歷經人世大風大浪之後的返璞歸真之作,不像早期的壓抑隱晦、遣詞精緻。

 少年時那個人不是「願乘長風,破萬里浪」登上人生的高峰?但是這些慾望無論是善是惡,在佛家都認為是在心田上種下意樹ヾ,好像是塵埃一樣,會蒙蔽純潔的真心。

 十六歲即離開鄱陽湖畔老家的一葦先生,畢生在學海中涵泳,從未為什麼目的而為,完全是興趣驅策,半個世紀以來,不知不覺已著作等身,除了已成書出版的之外,多年來散見各報章雜誌的文章,因為自己的不在意,幾乎失散,殊為可惜,於是趁年前幾天空閒,埋首整理,將一些應酬之作剔除,選出四十篇。這些篇章標誌著台灣近四十年文代界成長的足跡。

 少小離家的人,難免常做歸家夢,臨老可以衣錦返鄉的時候,反覺得闊別了幾十年的家鄉故舊竟如此之陌生,徒存一筆預備歸根之資,頓成無用,思前想後,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台灣不就是家鄉嗎?何必買棹渡海呢?也就安心定神了。

 回顧這一生,奉行「虛其心,實其腹」之言,不敢懷大志,實實在在生活,「不做空頭文學家」,有幸贏得社會的珍惜,學子的敬重,也值得自慰了。

 (原刊一九九五年三月六日《聯合報》聯合副刊)

ヾ佛家認為一切善果、惡果都由人的意念生出,以意樹來比喻。法苑珠林:七佛述意:「不生意樹,未啟心燈。」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Copyright 2003. Yao Yi-Wei Art Foundation,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