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home
關於本站 | 回首頁
生平年表
著作目錄

劇本創作
學術論述
散文評論
古典詩詞
劇場春秋
教育志業

紀念文集
相關文獻
對話空間

最新訊息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隱沒的酒神──姚一葦的閱讀人生

☉陳鬱

 在文化界被尊稱為「姚老」的姚一葦先生,一生著作等身,作育英才無數。然而,機電工程與銀行的求學背景與今日在藝文界的地位幾無直接的關連。因而姚一葦多年來自學的過程亦具有獨特的代表性,聯副編者邀我特別在春暖時分走訪他,期望為讀者提供他特有的讀書經驗。

 姚一葦常戲稱自己是擺雜貨攤的「貨郎」,古今中外之學均在其涉獵之中,他面對自己一生所學的評比:劇作第一、理論第二、散文第三、翻譯第四、舊詩第五。一切的成就均由自學而來,在訪談當中他笑稱自己是廈門大學圖書館系畢業的。在當日的廈門大學擁有一座規模相當不錯的圖書館,被李約瑟喻為「加爾各答以東最好的圖書館」。姚一葦的大學求學期間大半在這座圖書館裡,與眾多影響他一生的書籍在此地一一相逢。

 「傲骨幾根標濁世,天心數點託梅花。」這是姚一葦正廳中的對聯,也是擔任教職的父親於他幼年時所寫的春聯。父親對於他的教育是嚴謹的,自小在父親的引導之下,遍讀了《左傳》、《春秋》及正統儒家的經書。對於父親鎖在書箱中不願教導的詩詞,他則和弟弟兩人偷偷的閱讀。兩兄弟在小時即透露出對文學的喜好,即使在過年之際,家家小孩忙著放鞭炮、賭小錢,他和弟弟的娛樂卻是到每戶人家門口看春聯,品評那家的春聯寫得好。兩兄弟後來因戰亂而分隔海峽兩地五十年,重逢之際姚一葦誦出了六十多年前這首父親所寫的對聯,勾起了兄弟間的情誼,在江西同樣被尊稱為姚老師的弟弟,特別提筆寫下對聯,隨他渡海回台。笑談著這段鮮明的往事,隱隱之中也讓人瞭解到他從年幼時即對文學採取了極為「認真」的態度。

 談到文學啟蒙,姚一葦一生中最大的影響來自魯迅,魯迅的作品,他全未錯過。魯迅去世之時,年僅十四歲的他遍讀了所有相關雜誌的專號報導。而魯迅留給兒子的遺囑中,特別強調「不要做空頭文學家」,這句話被他奉為圭臬。他強調當下許多所謂的文學家,空負著桂冠卻不事文學創作,他實難苟同。也因此身負著文學戲劇捍衛者、劇作家、文學理論家及老師等多重身分的他,致力創作三十餘年始終不懈。

「無目的」的閱讀

 「我這一生中,沒有發呆的時候。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閱讀。而且我看的書之雜實在是……我是什麼書都看。」姚一葦強調著自中學以來的讀書經驗,身處戰亂流離的年代,書籍的缺乏讓他對書有一份特別珍視的感情。自小就將讀書當成一種娛樂,不論任何種類,只要富有知識性,他都不加思索的馬上閱讀。對知識的追求及迷戀亦是造就出此位文化界巨人的重大因素。

 「我這個人沒有什麼娛樂,最大的娛樂就是讀書。尤其對於知識性的追求,我是非常有興趣的。」從中學的時候就開始接觸西方哲學,他一開始閱讀的入門書是艾思奇的大眾哲學,之後他接觸了心理學、社會學、邏輯學、語意學、記號學……等等。

 「讀這些知識性的書有一點很重要,就是根基要打好。我第一次看佛洛伊德的時候看不懂,但是我就是不相信自己怎麼會看不懂,所以我把圖書館翻遍了,找出當時心理學的教科書,先讀懂後,再看變態心理學。後來回頭看佛洛伊德的著作,果然就讀懂了,所以說這個基礎一定要紮實。」姚一葦自稱在教書之前的閱讀是完全「無目的」的,純粹是興趣,正因為這樣特殊的態度,讓他的學問涉獵之廣,非一般人所能想像。「我讀的書之雜,恐怕是很難有人可以和我比的!」他謙稱之「雜」,對旁人來說實可謂淵博。

「多種類」的閱讀

 「我這個人讀書有個習慣,一字一句都要看懂,所以呢,只要當我發現這字開始變模糊的時候,我就馬上停下來。尤其這個讀英文書是很累的一件事,所以我讀累了,就換一種書看,例如看看一些古詩詞或者小品來調劑一下。」對他來說,多種類的書籍一起閱讀是他個人的一種特別習慣。偏好知識性書籍的他,在吸收豐富的知識之餘,唯一的消遣性讀物是偵探小說。對於福爾摩斯、梅森……等等知名的偵探小說人物,他是相當熟悉的。他對偵探小說的情有獨鍾,可能歸因於早年的理工背景所受的邏輯及科學的訓練。現今當紅的日本推理劇亦是他少數收看的電視節目之一。

 「電影我是看的,最近就看了《英倫情人》和《鋼琴師》,本來陳湘琪送《河流》的票給我,結果拿到票隔天就下片了!所以也沒看成!」說起電影,姚一葦一樣是極為認真的。

 「我看電影和看書是一樣的正襟危坐的,像《英倫情人》,我覺得奇怪,有人看到打瞌睡的?這樣的片也能打瞌睡,我覺得很奇怪!講到電影,我比較歡喜的兩個導演,一個是日本的黑澤明,因為他是個人道主義者;另外一位就是柏格曼,他讓我覺得花樣多,深度特別深。他尤其擅長引用北歐神話的背景來說故事,和現代結合得十分巧妙,像《野草莓》就相當有創意,我的《說人生》就是因為這部電影才開始寫的。」

 多數人對於姚一葦的英文能力相當肯定,訪談當中他亦提供了他的一套閱讀方法:「少查字典」和「直接瞭解」。高中時代英文老師的教誨顯然讓他受益匪淺,他遵循這兩個原則面對了他此生所讀的第一個劇本《最底層》(The Lower Depth):「我翻完一遍,完全沒有查字典,看不懂的地方先用猜的。居然可以清楚知道六七成,於是就給了自己極大的信心,對英文就不害怕了!」而對於恐懼英文的人,姚一葦也有建議:「看英文書如果遇到不懂的字就查字典,一下子查得密密麻麻的,這書保證看沒幾頁就放棄了,所以查字典一定要查在節骨眼上。還有一點很重要,讀英文要直接瞭解,不能間接瞭解。現在人都習慣一邊念一邊先翻成中文,然後再來組織整段的大意,這樣是不行的。像康德的東西,你說怎麼翻?怎麼翻都不對!所以應該直接用英文的邏輯來瞭解,因為不是要翻譯,不需要一字一句執著,讀懂讀通最重要,這樣才能讀得快!」

 姚一葦也讀日文書。他說,他是為了閱讀散落在牯嶺街大批日本人留下來的書才開始學習日文的。「那時候日本人剛走,留下來的書之多啊!簡直是滿山滿谷!我沒辦法念日文,就先挑了英文書讀,後來台灣銀行裡面開了日文班,我就從五十音開始學,學了一年多可以讀了,我再回去牯嶺街買那些日文書的時候,已經變得很貴了,本來都是沒人要的東西。不過那時候我花了大錢買了兩套書,一套是紀念易卜生百年戲劇專輯,另一套是介紹世界文學的叢書十五本。這兩套書相當不錯,我現在都還放在書房保管得好好的。」姚一葦熱心的引我與陳義芝進入他的書房參觀。清幽的斗室中,被數千本書籍團團圍住,歷史、美學、哲學、戲劇、文學……各類書籍均分區上架。面對如此精緻豐富的藏書,我們不得不佩服他的好學及廣博。

 「你看看,這些都是現在最流行的,新歷史主義,後殖民主義,還有這個講VIDEO的是我現在正在讀的。只要是知識性的,我都相當歡喜讀。這些新的東西,我是一定要讀的,要不然就跟不上時代了,過時了!早些年我都到重慶南路的桂林書局去買新書,現在比較多到書林、誠品去買,有空的時候我就會去!」他一一的為我們介紹架上林林總總的書籍,一邊暢談他的閱讀態度。這就是他二十多年來辛勤耕耘的園地,一片屬於自己的文化淨土。

「現代文學」的閱讀

 「時代真的是不同了,看看現在的報紙,從前那個副刊輝煌的年代,兩大報之競爭啊!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像《現代文學》這種刊物沒啦!你說說,這個人才不是沒有喔!可是發表的園地不見了,人才怎麼被發掘出來呢?像當初王禎和,最早是我注意到的,還有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也是。」姚一葦十分感慨當下文學環境墮落的速度。

 「從前大家生活比較貧困,那個報紙只有三張的年代,反而文學是蓬勃發展的,原本我還想報禁一解除,這下百家爭鳴了,一定會更好!沒想到這個後現代商業掛帥的時代,反而替文學帶來了負面的因素。從前我們辦小雜誌的時候,我親眼看到的,大家啃饅頭,但是就是有一股傲氣,現在副刊好像沒有人看了,搞不好,過幾年就消失了,像《自立》不就是這樣嗎?所以年輕一輩的沒有地方發表嘛!現在大概唯一的機會就是參加徵文比賽,這個文學獎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像百萬徵文這樣的活動,看起來好像是一種繁榮,其實像這樣為了錢而寫是很散漫的,一下子就過去了,沒辦法留下來。這個已經是一個文化問題了!我在《聯合文學》四月號裡面發表了一篇文章〈從現代到後現代──文學往何處去?〉裡面說得相當清楚!這是去年十一月的一場演講詞,是王友輝幫我整理的,我好幾本書都是他幫我整理的。但是說實在的,我認為文學還是有希望的,不過就要看年輕一輩的這些人,看看你們要怎麼做了。我年紀大了,也不能怎麼樣,不過,讓我看不下去的話,我說說話總可以吧!每個人都有發言權吧!看不下去我就要發言!」姚一葦精神奕奕中氣十足的表達了他對當代文學的強烈關注,我與陳義芝不禁佩服年過七旬的他擇善固執的態度。我繼問有沒有要推薦給愛好藝文的朋友的書單或枕邊書?

 「這個問題我就不回答了吧!」他微笑的喝口茶,我們面對著這樣的回應感到有些詫異。他似乎也感受到我們的疑問,「太多了!這個書啊!我是什麼都念的,你要我說哪一本對我影響最大?這我很難回答的,因為我讀書之雜,實在是……。而且我有一個習慣,晚上九點以後就休息不讀書了,這太花腦筋了,我會睡不著!所以我也沒有什麼床頭書,我看書就是在書房,看完就是讀通了。我希望多幾個『無目的』讀書的人,興趣最重要,你如果為了碩士、博士去讀書,讀完了,書就失去意義了!」

最後的叮嚀

 「我自己創作的十四個劇本,每一個都有我特別的心境,對我來說並沒有哪一個比較好或不好的分別,每一個都有我想談的主題。不過我倒是覺得有句話要告訴所有從事創作的人,想到要做就馬上去做,『當下writing』,這是相當重要的。從前我有些稿子寫好了,當時沒有好好整理,結果丟掉了,這個題目我還是記得,可是內容是什麼我實在是怎麼都想不起來。還有一點就是,不要被這個時代迷惑了,從前那個貧困的時代卻有著豐富的文學,現在大家都富裕了,希望不要反而讓文學衰亡了……」按下了錄音機stop鍵,我們結束了這段訪談,我們深深知道姚一葦的閱讀人生會一直持續到最後,那是任何時代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原刊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一日《聯合報》聯合副刊)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Copyright 2003. Yao Yi-Wei Art Foundation,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