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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時間的姚氏潛艇

☉古蒙仁

 近一月來,陸續讀到姚一葦老師寫的以及別人寫姚老師的文章,談的雖然都是「現文因緣」,舊事重提,卻頗多令人啟發之處。那時大家都忙,但最珍貴的時間和心力都奉獻給了《現文》,也為臺灣的現代文學留下了最豐碩、最動人的一章,未來歷史自有定評,勿庸在此贅言。

 現代人沒事窮忙。有事更不在話下,作家也未能免俗,幾乎每個人都外務纏身,正業之外有兼差,兼差之餘還有趕不完的演講、座談和應酬。連番趕場之後,回到家裡已奄奄一息,寫作這樁千秋大業、百年大計只好暫擱一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除了還保有作家這個頭銜之外,其餘都交了白卷,這真是當前臺灣作家最大的悲哀。

 我所以特別提到姚老師,是因為他是極少數能置身事外,且身體力行的一位長者,在他主編《現文》那段時間,正是他最忙碌的時候,銀行固定的工作之外,還得教書;教書之餘,還得負責編務、發書、遞郵;然後才有餘力坐下來譯書、著述、創作。在這麼瑣碎的時間狹縫中,他卻完成了近四十萬字的評論和創作,而且篇篇擲地有聲。幾個劇本也是千錘百煉,至今依然禁得起時間的考驗。

 姚老師是怎麼辦到的?他在談「現文因緣」的幾篇文章中都曾提到,但卻沒有點破。我不知他在其他場合是否談過?或與別人私下提及?我卻有幸得到他的指點,那就是姚老師奉行多年的「潛水艇時間分割法」。

 那是六十八年的事了,《現代文學》剛復刊不久,我從軍中退伍下來,在《時報周刊》擔任外勤採訪的工作。每個禮拜都要到外地巡迴採訪,交一篇五千多字的長稿;一方面自己也從事小說創作,因投稿《現文》而認識了姚老師。姚老師邀稿甚殷,希望我每一期都能寫一篇,每到截稿前半個月,就開始電話緊迫盯人。我也全力以赴,希望一舉完成構思多年的系列小說。但有時確實忙不過來,無法如期交卷時,只好硬著頭皮到臺銀總行他的辦公室去向他請罪。

 姚老師當然不會責怪我,他了解了我的工作情況後,便鼓勵我試試他的「法寶」──他稱之為潛水艇。他舉潛水艇為例,潛水艇內有許多艙房,每個艙房都是獨立的。即使潛艇被擊沉,艙房進水了,只要緊閉艙門,另一個艙房仍能安然無恙,船員照常可以在裡頭活動,暫時躲避攻擊,等待救援。

 姚老師的理論是,假如我們能善用時間,也可以將一天的時間切割成若干等分,並計劃好某段時間專做某件事,天塌下來都不管;時間到了仍沒做好,便毅然放棄,再做另一件事。如此嚴加區隔,每個區隔都有重點,便可在一天內做許多事;幾天連貫下來,便可完成好幾件事。這便是前面那個問題的答案。

 我聽了之後覺得很有道理,回去便照著做。每天抽出固定的時間寫小說,固定的時間寫報導,再挪一些時間花在閱讀上。一年下來,果然寫完了「苦苓湖三部曲」,全部在《現文》上發表,報社的工作也愈做愈順,《失去的水平線》這篇中篇報導文學之作,也是這時完成的。

 這種掌控時間的訣竅和觀念,使我日後獲益良多,我也將之應用到工作和生活上,養成了守時、精確的好習慣。與人相約,絕少遲到;工作積極講求效率;生活作息按部就班,一絲不苟,整個人生都因此改變了方向。

 唯一感到遺憾的是,《現文》停刊之後,我的小說創作就擱下不寫了,沒有姚老師的催逼,彷彿也能心安理得,文學的世界就此離我漸去漸遠,終至不復聞問,零星的散文、雜文之作,多出於生活的感觸、一觸即發,觸發之後又倏爾銷亡,不留一絲痕跡。早年的創作陣痛,寫完一篇就如同死過一回的強烈感受,再也無從體會。就像停經之後的婦人,創作的熱情冷卻退化後,再也沒有衝動。

 前些日子參加《現文》重刊的酒會,又碰到姚老師和白先勇。多年不見,姚老師幾乎已認不出我來,我大概不讀書久矣,面目已經可憎了!他們兩位都是當年對我鼓勵、提攜最力的前輩,因他們的援引,使我的青春迸發過一陣火花。雖然短暫,也不夠絢麗,卻是至今最值得我回憶的一段美好創作歷程,擱筆多年之後,再度聚首真是愧對故人。

 離開熱鬧的酒會現場,我突然又想起姚老師當年面授的潛水艇戰術,回來之後我再度振作起來,隱隱約約又感受到一股創作的衝動,準備再度出擊。停經之後的男人,是否能再造創作的第二春呢?我雖然有些懷疑,卻不再遲疑,不先試試看,怎麼知道答案?

 (原刊一九九二年五月十六日《中央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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