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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寂寞的讀書人

☉劉淑慧

 春日的午後,沿著興隆山莊的矮坡,曲折地尋覓隱藏在層層階梯中,姚一葦先生的家。簡潔素淡的陳設,幾乎是纖塵不染的家,像姚先生充滿理性的散文,條理清晰到不容一點贅物。

 本名姚公偉的姚一葦先生,民國十一年四月五日生,江西南昌人。是國內著名的劇作家,也是美學與戲劇理論的研究者,同時亦有散文方面的創作。

美學研究的特殊性

 談起他的著作,姚先生氣定神閒的細說從頭。「最早的一本書是《詩學箋註》,我將亞里斯多德的《詩學》逐章逐句的先翻譯再箋再註,寫這本書只花了八個月,但在此之前我不知已讀過幾百遍,才能著手做這項極為繁瑣的工作。」他翻著初版的《詩學箋註》,泛黃的書頁記錄著過去曾費心努力的成果。他的語氣中不無幾分感歎。「做學問是很辛苦的事,要規規矩矩的逐漸累積,現在的研究者比較不願意下苦功夫,大多選些容易的入手。」

 其後陸續出版的《藝術的奧秘》及《美的範疇論》,在國內較乏人開墾的美學研究領域上,發揮了拓荒的作用,直到今天仍是特具影響力的美學專著。「如果將圖書分類上的美學類著作做個統計,你會發現,相較於其他領域的學術研究,數量確實是不算多。美學成為冷門的學科,是世界性的問題,倒也不是台灣獨特的現象。」姚先生條理清楚的剖析美學研究之所以冷僻的原因:「美學涉及的範圍太廣了,包括哲學、心理學、社會學、語言學、人類學等……,還必須有藝術範疇的素養,僅僅是知識的積累是不夠的,還得有藝術的敏銳感受,兩者缺一不可。很少有人能這麼全面的兼顧。」那麼姚先生自己呢?他豪爽的一笑,「我呢?讀書太雜了,什麼都唸,無目的、無方向、不計代價的讀書,反倒有了比較紮實的底子可以遊走於不同領域。」

 正是這樣淵博的學問底子,使姚先生的一枝健筆可以無話不談,《欣賞與批評》、《戲劇與文學》、《戲劇論集》、《文學論集》等書,便是以最平淺的文字談深博的學問。

藝術的永恆追求

 談姚一葦,絕不能不談他的劇本創作。在台灣當代的劇作家中,姚先生無疑是最具影響力的一位。

 「我到目前為止,總共有十三個劇本,比較有名的像《紅鼻子》、《來自鳳凰鎮的人》、《碾玉觀音》、《孫飛虎搶親》、《一口箱子》,劇本創作是一種文學創作,需要時間蘊釀。」對於理論研究和文學創作這兩個不同領域,姚先生有他個人十分明確的看法,前者是知性活動,是嚴密的邏輯思辨工作,要有淵博的學問才能下筆。不斷的思考、不斷的讀書,是學術研究的必要工夫,正因為這是持續性的自我要求與訓練,所以對姚先生而言,理論性文章隨時可作,因為材料都是預備好的。

 「但創作則不然」,姚先生嚴肅的談起他的創作經驗,「這是一種從內在發出的衝動,彷彿有東西壓迫著你非吐不快。創作動機純然是感性的,完全的自發性,即便創作過程和作品本身是知性的活動,但催促你去做的動力絕對是感性的。」因此,姚先生的劇作在意念萌生之後,須經過一段時間的蘊釀,再以妥當的藝術框架去表現。

 從姚先生的劇作,似乎可看出他的終極關懷,他歡喜探索人性,也就是人的處境問題。他曾經說過,他在劇本創作之前,總是先有抽象理念如愛情、生命或人的困境等,他的創作觀是較專注於人的普遍性,試圖挖掘人存在的永恆命題。「我不寫負面的東西,這是我在創作上的自我要求。」清澄的神色是對自己追求的肯定,姚老師朗朗的說。

 劇本作為一種文學形式是完全的嗎?會不會因為被演出與否而有不同?姚先生面對這樣的問題,明確的含笑搖頭。「我寫的是文學戲劇,沒有演出仍可讀。事實上演出只是以另一種形式來詮釋作品,就像文學作品改編成電影,仍有好壞之分,但較沒有忠於原著的問題,所謂忠於原著只有程度上的差別。所以,演出與否並不影響劇本的獨立性。」因為有深厚的中國文學及西方戲劇的知識背景,姚先生的劇本可讀可演,具獨特的文學性。

 而他的文學意念表現在散文的寫作上,是條分縷析的理性,不論是說人生、說時間、說文化、說兩性……無不旁徵博引,充滿了淵雅的哲理,讀來平淺自然,一點都不吃力,真的是做到深入淺出的境地。

 做為一個文學工作者,不論是理論的鑽研或藝術的創作,姚先生總是致力於以最妥切的方式來表達。縱觀他的著作,涉及的領域之廣讓人驚歎,然而一以貫之的是他對美及藝術的執著追求。

循記憶的河流上溯……

 「我十六歲就離家求學,」姚先生循著記憶的河流上溯他的過去,少年姚一葦走入我們的談話之中。「跟著學校四處流亡讀書,那時沒有所謂的升學壓力,讀書非常自由。我從初中開始就對文學十分感興趣,歷史和科學我也很喜歡。所以初中高中唸了很多這方面的書籍。」面對現在的姚一葦,不免要認為他是科班出身的文人,然而令人驚詫的是,他具理工背景。「後來我考取廈門大學,唸的是當時的第一志願機電工程。」

 許是年輕時的孤意自許吧!抗戰時學工程是最時髦的選擇。學文的人很少,當年姚一葦考進廈門大學時,中文系只有四個學生。機電工程較熱鬧,但也不過三十幾個學生。和現在台灣的大學自是大不相同。唸了一年半的機電工程,他就轉院到了銀行系。

 決定離開機電工程系,是因為一個十分美麗的理由。「為了一個圖書館。當時廈門大學的圖書館,號稱加爾各答以東最好的圖書館,抗戰時期圖書的搬遷不易,像北大、清華從北京搬到昆明,距離實在太遙遠。而廈門大學搬到江西邊境的長汀,距離較近,連一本雜誌都完整搬過來,再加上廈門大學是華僑辦的學校,華僑為圖書館添購了大量的洋書。」這樣豐富而美麗的寶藏,顯然深深迷惑了當時年輕而求知慾熱切的姚一葦。「機電系的功課太過繁重了,白天上課晚上做習題,根本沒有時間利用圖書館,所以我選擇了轉院。」至於後來轉入銀行系,則是因為學分上的一些限制,倒也不是特別對銀行系有興趣。他戲稱自己是圖書館系畢業的。

 回顧年少的求學生涯,姚先生不曾間歇的閱讀書本。從高中時代就開始創作,因著一份愛好,嘗試寫些小說和散文,大學三年級的暑假寫了第一個劇本。這股對創作的喜好,支持著姚一葦日後持續的寫下去。

 民國三十五年,姚一葦便已來台,因著年輕的好奇,當抗戰甫勝,百廢待舉,日人撤出台灣,許多機關單位都需要有人遞補。憑著優秀的條件,姚一葦很順利的進入臺灣銀行工作,就這樣一待三十六年。

 「銀行的工作是庶務性的,很機械刻板,只需花時間而不必用腦,但也因此下班時間是完全自由的,不像教書還得事先準備教材。所以我就把上班以外的時間全花在讀書上,逛牯嶺街的舊書攤買書、學日文,用讀書來消磨時間,純粹為讀書而讀書。」從這樣的生活方式和治學態度,彷彿可以看到傳統的中國文人在學養的溫潤浸澤下所蘊生的澹雅氣質。

細數生命的轉折

 許多不經意的遇合,成就了生命中的各種風景。民國四十七年姚一葦開始到藝專兼課,這個轉折竟是開始於一次公車上的閒談。

 「當時藝專的校長張隆延先生是個少見的好校長,那時藝專才剛創辦兩年,設備很簡陋,只有校長有一部小車,他就讓出這部車接送教授,他自己坐公車上班。因為這樣才在公路局車上認識了我的同事。這位同事大學時演過戲,對戲劇很有興趣,常在銀行裡同我聊天,所以就在公車上和張校長吹噓說他有個同事很懂戲劇。」姚先生笑著敘說這段小故事。後來張校長果真到銀行探望他,和他聊天,接著便打電話邀他到藝專演講。「我就到藝專做了一場演講,題目是『談幕』,希臘時代沒有『幕』,英國莎士比亞時候也沒有,『幕』關乎到戲劇的構成──我就談這個東西。張校長坐在下頭聽,聽完了他說,這是第一幕。然後就聘我為教授,一直教下去。」

 於是,在人生的舞台上,姚一葦從此有了新的角色扮演,他一幕幕盡心的扮演老師的角色。後來退休後參與藝術學院的創校籌備工作,直到現在仍在藝術學院及文化大學授課。傳道授業的同時亦不忘汲汲充實自己,他自負的說:「我相信我現在比過去教得更好。」

 從在藝專開始授課的這段時期,是姚一葦創作力最豐沛的時候。民國四十八年,他開始在《筆匯》寫一些專業的戲劇方面的文章,民國五十二年接下《現代文學》的編務,同時開始劇本創作。走過風雲際會的當代台灣文學史,參與了對台灣文學具開創意義的《現代文學》的編務工作,對姚一葦而言,這段時期是一生中最興奮也最愉快的日子,儘管當時銀行的第一線工作,忙碌而繁瑣,同時又在藝專兼教「戲劇原理」和「現代戲劇」,還得兼顧《現代文學》的編務,然而生活是充實的,除了劇本創作之外,《藝術的奧秘》便是在這個時期完成的。自己的豐沛創作加上分享過許多文學青年的成長,使得姚一葦在台灣的文學拓荒史上佔著一個舉足輕重的地位。

 「文學,進入了後現代主義的今天,它是什麼樣子?論者眾矣,毋庸我饒舌。然而我這個現代主義時代的過來人,仍保有對文學那一份執著,至死不渝。我所做的或許有如唐吉訶德之向風車挑戰,顯得十分的可笑與愚蠢,但對我而言,則不是沒有意義,它是支持我活下去的重要理由。」這一段是姚一葦在「我與《現代文學》」這篇文章中所說的話,如是懇切,確然是一個認真的文學工作者的真心話。

不寂寞的讀書人

 自稱精力非常充沛的姚一葦先生,始終不會讓自己閒著,不斷的讀書和寫作,是他一貫的生活方式。「我現在手頭上正在寫一個劇本,想趁著春假寫完它──平常課很重,不大抽得出時間,只有利用假期寫。等劇本完成後,休息一段時間,再開始寫《美感經驗論》,這是我一直想寫出來的美學專著,最近出版的《審美三論》只是它的其中一部份。」姚先生的生活是滿滿的,所有的計劃都在既定的生活軌道上徐徐的進行。

 幾乎將一生都投注於追求學識、追求美、追求藝術,姚一葦從不寂寞。正如他在〈說人生〉一文中談到生存方式的選擇,只要能「遇事好奇,不斷學習,希望能感、能思、能有所悟」,那麼即便是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生命仍然是充實而美好的。

 姚一葦先生以他的成就,為我們做了一次完美的示範。

 (原刊一九九三年五月《文訊》第5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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