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home
關於本站 | 回首頁
生平年表
著作目錄

劇本創作
學術論述
散文評論
古典詩詞
劇場春秋
教育志業

紀念文集
相關文獻
對話空間

最新訊息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李映薔

 一葦先生辭世,已近百日了。他的遽逝,不只對我來說是大大意外,連他的主治大夫也不能了解:「才手術完六個鐘頭,剛打通的兩條心血管竟然同時全堵住了。」難道是天意?

 這件突如其來的巨大創痛,使我有如誤闖入死亡幽谷,四周是壁立的懸崖,陰影鋪天蓋地而來。開頭一段時間,每到夜晚,所有慰問的、扶持的人均已離去,獨自一人感到莫名的驚懼,說不出的孤零感,令我不禁寒慄,一身冷汗,老覺得四周陰暗,必得將家中所有燈全開亮,才稍感安神。

 一葦先生個性謹慎,雖然我常笑稱他是「天下急性第一名」,但行事從不盲動,無論大小事必謀定而後動,而且往往把事情先做最壞的打算。然而面對死生大事,竟無所察覺,任憑死神登堂入室,在睡夢中陷入昏迷,從此遠離。這是我見過他唯一未經計劃就做的事。

 我們向無任何宗教信仰,尤其一葦先生絕對奉行「子不語怪力亂神」,唯一的信仰是知識與理性。但是當陷入理性所無法掌控的情境中時,我尋求佛法的超度,一方面希望自己能遠離顛倒夢想,更希望他能無罣無礙安心離去。

 他怎能不牽掛呢?只要我單獨出門,不是擔心我忘了看錶,就是擔心我沒帶錢。其實我並非一個頂糊塗的人,但與他的細心比較起來,就夠叫他不放心了。何況是一句叮嚀都沒有,就此天人永隔,死生契闊。

 雖然被尊稱為「戲劇大師」,而且對劇本創作高度要求結構嚴謹,不容任意增減。可是這一場自己站在舞台上的人生大戲,他卻無法掌握何時劇終。就好比,一位演員正在台上賣力演出,他雖然心裡明白,已演到末場了,時候不多,但是一句台詞未念完,一個動作未做畢,大幕竟然霎時落下,留給滿場觀眾一陣驚愕。而幕後的他,是吃驚?生氣?遺憾?還是無可奈何?

 不知他的感受如何?叫我牽腸掛肚。於是為他做了一場佛教的「中陰度法」,上師說他曾經生氣這樣突然離開人世,不過已心平氣和地接受了。我相信,這是他的脾氣。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佛家說人生如夢,一葦先生大半生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回不了家。民國四、五十年代,他的夢是「找不到三輪車,天黑了,馬路漸隱沒在暮色中,一輛車都沒有,好容易找到一輛,車夫竟然不認識路……」到六、七十年代,夢變成「找不到計程車……」時代不同了,回不了家的原因也變了,但主題未變,不是不想回家,而是外在因素使自己無法回家。

 造成這個可怕夢境的原因是,十七歲離開家鄉南昌到吉安念高中,遇上對日抗戰,家鄉淪陷,之後考上撤退至長汀的廈門大學,熬過八年孤苦伶仃的日子,大學畢業,隨岳父到了台灣,接著國共對立,兩岸成壁壘,台灣海峽有如天塹。

 從此做了近半個世紀的惡夢,直到七十一歲,偕弟妹重返老家,見到兒時住過的房子竟無所變更,才漸漸走出這個夢境。

 可能是這個原因,使他非常戀家,常自詡是「家裡蹲大學」畢業,標準讀書迷,但不喜歡上圖書館,出國留學免談。民國六十年,應美國國務院之邀赴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訪問半年,當年這是莫大的榮耀,出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他卻是在人家三催四請之下,才勉強上路,期限一到,半天也不願耽擱,馬上打道回府。而離家那幾個月,他說:「這段期間應是我一生中最閒暇的時候,但是人卻宛如懸在空中,無可依憑,以致思路不能集中,面對稿紙,久久不成一字。」

 也是這個原因,使他無意中得罪朋友,愛朋友,但不願與朋友廝混,只喜歡在家與妻子廝守。有時在一些社交場合偶遇多年不見的老友,高興得滿臉通紅,熱烈握住對方的手,大叫好久不見,可是寒喧幾分鐘後,他就揮手說再見。回到家,我問他:「你不是很高興見到那位朋友?為什麼這樣急著趕回來?」他說:「我也不知道。」

 他常自我消遣地說:「我應該去刻一個閒章:天下第一疼婆尪(這個字用台語發音)。」我想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件事,就是讀書與妻子了。六十一歲那年初,他失去了第一任妻子,年底與我結婚,相信當時一定有好些人不以為然,老實說,嫁給他之前,我對他所知有限,不知是什麼力量,叫我在很短的時間中,決定了一生中最大的冒險?婚後才漸漸了解,他對「家」的渴望,有異乎常人的迫切;對妻子的依賴,比誰都深重,半個鐘頭沒看見,馬上樓上樓下、屋前屋後到處找,待找到了,雙眼一亮,笑逐顏開。

 一葦先生對沒什根據、帶神秘色彩的事物,一概沒有興趣,唯獨服膺「緣分」。不過緣分是一時的,夫妻是長久的,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沒有了無遺憾的生命,常要我記住一句老話:「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他總認為老天爺疼惜,前後賜給他兩位如此好的妻子,無論對誰,他都全心全意對待。

 如果手術前我知道他的心血管阻塞得這麼嚴重,絕不會讓他提物爬我們家那段陡山坡,他喜歡陪著我上菜市場買菜、到百貨公司購物,不讓他提點東西,可是會大生氣。他是個手腳不靈敏的人,但是只要他會做的,一定熱心幫忙,我修剪花木,他趕過來掃地;我做飯,他爭著洗米、丟垃圾。有時熱心過了頭,換來一句:「好做不做,多事幹(廣東話)」他怏怏地說:好心沒好報,好頭戴爛帽(廣東話)。我只不過是想鬥腳手(台語)。」

 自稱自己是「知識的雜貨攤」,而我稱他是「怪話收藏家」,無論什麼方言,只要是語意有趣、語音好玩的,他一聽就記得。有一次,我們聊天,談到感冒,他忽然冒出一句:「氣喘,台灣話叫──嗄龜。」現在即使是本省人,都不見得講得出這個辭,他卻能準確發音,我一時真正吃驚得瞪大眼睛。他之所以記得,因為發音古怪,一聽難忘,偶爾搬出來玩玩。一葦先生懂一些台語,不是跟人學聽來的,而是評論分析王禎和的小說,白紙黑字看來的。因為欣賞王禎和,就把他寫的方言小說記到腦子裡去了。

 一葦先生整個人看來細小,卻有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一個寬廣的大額頭,從那裡透露出這是一個優秀的頭腦。而這個大腦是左右腦平衡的,少有人像他能夠藝術創作與學術理論同樣擅長,甚至同時進行而不干擾,反倒是互補有無、互相發凡。

 記憶力佳是他的特長之一,去年五月,第一次心臟病發,急診後做心導管手術,躺在手術台上幾個鐘頭難熬的時間,他把記得的唐詩、宋詞全背一遍,回到病房,我問他:「背些什麼詩?」他問道:「你正在教誰的作品?」我說:「李商隱的:九日。」於是把這首詩一字不差一口氣就背誦完畢。若不是生病,他很少去接觸中國古典文學的,年輕時讀過的東西,就像存在電腦資料庫中,隨時要用,信手拈來,迅速確實。

 在這段悲傷的時日裡,一方面對上天這麼快從我身邊將他收走,感到痛心與不捨;另一方面很沈重地感覺到,一個時代結束了。一葦先生出生於一九二二年,沒有趕上「五四運動」,卻深受那一代知識青年影響,常懷家國之憂,涵泳在傳統文化之中,但對傳統感到不滿足,企首西方現代文明。大學時因為回不了家,寒暑假留在圖書館廣泛瀏覽,佛洛依德和易卜生為他開啟了西方哲學與文學之門,不過他不像「五四」以來的許多知識份子,才從西方借來一枝火,就想撐起「○○主義」的大旗,呼風喚雨,最後留得一地殘枝敗葉。自少年時代,就時刻以魯迅的一句話為座右銘「萬不可去做空頭的文學家或美術家」,常自認最沒有藝術家習氣的藝術家,他說:「做藝術家之前要先做一個人。」

 雖然一直關心國事,從不涉足實際政治;對民族文化前景滿懷理想與熱情,從不以指導者自居。入了西方學術文化之門以後,絕不敢像梁啟超說的:「讀到性本善,則教人以人之初」,而是奮畢生之力,直溯其文化之源,釐清其發展之脈絡,以期對重建民族文化貢獻些建設性之諍言。

 一葦先生常說:「我願意做一個維護現代文學的唐吉訶德。」提著長矛,騎著瘦馬,堅持理想,獨行了一輩子,走到了這個後現代,他也難免感到失望,原先知識份子所堅持的,變得可笑而微不足道,前半生遭遇政治控制文化,後半生適逢商業控制文化,只能像陳映真說的,做一個「暗夜中的掌燈者」,以微弱之光,引領一個是一個,無法看見理想實現。

 古人云:百日卒哭。如果他可以對我說話,一定會訓我,為無可挽回之事傷感,毫無意義,不要沈溺於過去,也不必妄想將來,應把握而今現在。

 而他呢?我相信極樂世界並非最大嚮往,他最想做的,一如他最後一齣戲的劇名:重新開始。

(原刊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七日《聯合報》聯合副刊)

李映薔,本名李應強,一九四八年生。中國文化大學歷史學系畢業,現任國立藝術學院副教授。一九八二年參與國立藝術學院創校,結識姚一葦先生,次年十一月二日與姚先生結婚。著有《從齊白石題跋研究白石老人》、《中國服裝色彩史論》,及其他散文作品。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Copyright 2003. Yao Yi-Wei Art Foundation,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