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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老師與「我」

☉鍾雲鵬

 在公司,研究所同學來電輾轉告知,姚老師早上過世了!頓時,不知何以言語,腦中充滿了姚老師歷歷在目的身影。

 緣份吧!姚老師也經常如此般地對我說。連為什麼願意收我為最後一位指導學生,事後的言談,總是歸咎於無法以「理」解釋的因緣。但我並不認為,姚老師選擇學生有某種程度的即興,也許,他直覺地想淡化人與人之間功能性的「理」,而凸顯了彼此之間的「情」。

 而我,深切瞭解,無論是姚老師的治學理念,或者對學生素質的嚴格要求,特別是姚老師喜歡聰明的學生,這終將是對我嚴厲的挑戰。

 打從一進研究所,我就無法掌握姚老師的課程內容。授課期間,姚老師的視線很少落在我身上,我隱隱感覺聰明的同學才是他目光的焦點。就此,上課時,我的頭就越漸抬不起來了,從原先坐在姚老師的身邊,越坐越遠。

 兩個禮拜必須繳交一次的三千字作業,總是換回姚老師嚴厲的批評。姚老師的課程,令我畏懼,但卻又是必修的基礎課程,無法逃避。學期分數,不僅全班最低,亦是我在研究所修的課程中最低的一門。

 回溯既往,姚老師的課程反而是影響我最多的一門,姑且不論課程中學到了什麼、授課內容是否全然令人信服,但卻使我脫胎換骨般地轉變了對事物的態度,因為姚老師讓我體驗到:什麼是嚴謹,什麼是精細,什麼是深刻。

 姚老師對這些原則的執著,使得他研讀任何作品總是一絲不苟,正襟危坐,宛如與作品打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戰爭。而我們受他影響,接觸戲劇作品再也不能以瀏覽的方式閱讀,必須一個字一個字仔細找出循跡,方能微略深入作品精髓。姚老師經常半開玩笑地說,戲劇史上的大師,諸如「易卜生」或是「契科夫」,如果這些人物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只有跪下來磕頭的份!因為這些戲劇大師作品的精深奧妙,絕非是他能寫得出來的。

 姚老師說此番話的原意是,除了對這些偉大作品表達最高尊崇,也連帶有感而發,表達了對時下知識份子態度欠缺謙虛的一種不滿反應。雖然,我認為,也許毋需以類比線性來強調其間位階差異,但姚老師何嘗不是批判了這個多元化社會流於浮面的潛在可能性病態呢?

 「既然你如此的畏懼我,避之唯恐不及,為什麼又找我當指導教授呢?」顯然,姚老師並非不知道過往上課期間我與他之間的互動關係。我回答,雖然我自認為並非類屬於聰明的學生,但我想與您硬碰硬。

 原並不抱持希望,姑且一試,戰戰兢兢。姚老師在他的研究室裡聽完我所有的來意後,說要到外頭倒一杯開水,要我坐著稍待。當時我猜想應是藉以設想如何巧妙地拒絕我。姚老師捧一杯熱茶回來後,輕描淡寫地對我說:「為了不使你失望…」

 當時,愣得我不知所措──就此,我與姚老師結下了與他「硬碰硬」的樑子。

 學校研究所規定,需通過資格考試,方能申請撰寫論文。其中「與戲劇相關人文」學科中,必須自行挑選近二十五本的相關書目,作為資格考試的出題內容。我以「主體論」為主要命題範疇,好高騖遠地全都挑選有一定質量的書籍。帶著書單得意地去找姚老師,姚老師一看到我所提出的書單,立即皺起眉頭,並敏銳地察覺我的動機;因為我想證明,我並非不符合姚老師的標準。

 這些書雖然都是好書,值得鼓勵唸,但僅有四個月,讀畢這些書籍,不僅必然囫圇吞棗消化不良,也非我虛弱的身體所能負荷。姚老師接著說,唸書是一輩子的事業,考試畢竟只是考試,只是一種形式,通過即可。

 姚老師過往指導的學生都相當優秀,我唯恐背負姚老師不肖弟子的嫌疑,因此我拼命地加重我自身的壓力。但姚老師洞悉端倪,想盡辦法削減我的持續性加壓。至此,我才瞭解,原來姚老師不想與我硬碰硬!

 「主體論」相關範疇的研讀,開發了對「自我」認知革命性的翻轉,鬆動了自我「中心化」的固著,猶如迷航的船隻,飄飄盪盪於無垠的海洋,找不到安身立命的「位置」,而陷入某種程度的無以自拔。意即,開口說話的我是誰?既然開口說話的不是我,什麼樣的形式建立了我?就此,我的原形又是什麼樣的樣態呢?

 姚老師從我的戲劇作品,讀出何以我的生命是如此的沈重,從而洞察出我對人生的焦慮;他深切瞭解,我無法如同他人一樣,書本的內容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涇渭分明地區分著:他也瞭解,我亦無法把「位置」當作有利的背景,在人生旅程中自由變化、戲耍、玩弄、進退自如。

 雖然近來,人道主義「中心」思想倍受攻擊與批評,但姚老師一貫堅持著,從不避諱宣稱他是人道主義者。他認為近代思潮,全然以「否定」作為基礎,一概而論地瓦解歷史所沈澱的傳統精神。實際上,姚老師不僅瞭解近代思潮,更是深入鑽研。他經常如此勸誡我:雖然我是人道主義者,我不能向你推銷我執著的人道精神,我知道那不是你的信仰,我知道你可以找出上百個、上千個理由來反駁人道主義中心思想所必須面臨的問題,而你對「自我」所產生的疑惑,我也不能說是錯誤,也必然要尊重你,可是,人生的過程中,無論你選擇什麼,相信什麼,總要抓住一些實質的基礎,才能妥善安置自己,不是嗎?

 難道,這就是姚老師人道主義的精神嗎?

 在他那幽靜且溫馨的家中客廳,總有一杯檸檬紅茶在我面前。我們共同討論著宗教、看精神科醫師、改變環境等議題,姚老師想盡辦法看看是否對我陷入掙扎的處境有所助益。不知不覺中,姚老師逐漸變成我的傾吐對象。「隨時打電話給我」、「有事沒事就來看看我」,這都是他對我不斷的叮嚀,我又何嘗不知道這是他表達一直關心我的方式呢?

 近日,出現了「主體重建論」的趨勢,一直成為箭靶的「我思故我在」開始有了和緩的跡象,人並非是單向性社會價值觀所塑造而沒有改變能力的生命軀體。在這方面,姚老師顯得十分興奮,直對我說,稍「安」勿「躁」,人總是有潛能的,不是嗎?

 從不認為姚老師會比我早走,很驚訝事實出乎我意料之外!雖然,名義上,我是姚老師的末代指導學生,但卻被姚老師一直強調是他的好朋友,年齡差距絕不是個阻礙,重要的是,一個真正可以觸及內心世界的朋友,一個可以談天論地的知己。如今,再也聽不到姚老師對我百般的叮嚀,再也看不到姚老師親和的笑容。而我,少了一個可以真正傾吐的對象,我的人生道路或許多一份孤寂吧。

(原刊一九九七年五月《讀劇之夜》特刊)

鍾雲鵬,一九六三年生。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碩士。現為「牛古演劇團」團長。是姚一葦老師生前最後指導的學生,碩士創作《脫下安全帽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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