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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靄中的書房

☉林乃文

 沒有人會覺得「世界末日」這四字驚心怵目,震愕的是後款時間不可替代的絕對性──就在今日。當我得知這最不願聽到的消息時,正像被末世教會重懲的惡徒,愕然於一直一直遙遠的未來式會在今天兌現,冷酷的諾言。

 然後,職業球賽的轉播聲繼續嘈嘈哄哄流著,吃到一半的晚餐很狼藉,而且就一直停在那裡了。老師辭世的那時刻,我正在做什麼呢?對此我總是難以釋懷。

 是一個偶有日照的陰天,我們正巧談到老師。坐在對面的前輩,忽然招供昔時在老師講壇下刁鑽發問的頑行。那時老師比現在年輕約十冬,仍一貫不以為忤的悠暇神氣,認真解釋。那的確是老師的本色。前輩模仿起老師當時說話的神情語氣:有點黏的南方口音,偶爾夾雜咬得緊切的英語… 「好像、好像啊!」我由衷地說,「再多說一點兒,好不好?」 「為什麼?」 「因為聽起來真是好親切,好懷念的聲音啊!」

 那時我還以為,尋一個天氣明媚的下午到木柵去,親炙老師的音容言行,仍然是隨時可行的一件事。

 記得剛入學,找老師做研究指導,同組的學姊聽說了,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他收了?」「收了?」她沈吟許久,終究找不到適當的措辭,而以很複雜的表情瞅著我點點頭。那表情的意思其實是:「姚老師慘了!」彷彿我是一頭將對老師進行「震撼教育」的怪獸似的。

 但是,出乎意料,我們的指導課非常愉快,後來更順理成章地請老師做我的畢業指導。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瞭解,單憑少年人之直覺衝動行事,毫不考慮跟老師相差一甲子的年紀,學養涵識上更難以相望;老師其實默默要給我多少擔待啊。

 老師是傳統的治學者,左手寫理論,右手寫劇本,每一本都下過紮紮實實的研究功夫,其來有自,其言必有據。而我卻是抱著滿頭天馬行空想法而來,想要憑著一腦袋的奇想就要叩鳴戲劇大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第一次上課時,老師大概就已經瞭解,要想叫我乖乖啃讀他肚子裡的厚厚卷帙的二十分之一,都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要我從指導老師的劇本做面對面讀者與作者的直接對話。對於應該說是相當希罕的對談機會,我仍然只張目結舌。

 怎麼辦呢?老師的每句話後面都是一座山,可是我的話就像輕輕刮過水面的風一樣。風和山怎麼對話?也不知道自己亂槍打鳥式的離題式討論法,為何得到老師和藹的諄諄回應。老師的心是寬厚的,對轉彎拐腳不按理出牌的想法,仍十分好奇,認真看待。這跟幾十年默默鑽研亞里士多德美學的書齋形象,不很一致。一向有豐富課前準備,詳細做講稿的老師,頭一次破了例。每回人家來問我,下次要跟姚老師上什麼?我說沒怎麼訂定時,都會抱回來一個「騙肖耶!」的臉色。學期末了,來得比想像中迅速。老師斜偏著頭說:「這孩子真是能聊啊!」一面右手打下一個高分。

 老師的付出總不求回報,他也認為這是為人師者應有的襟懷。不只一次,老師跟我說,十分心力準備的講義,或許比不上讓大家自行衝撞的意見討論討好,但是學問是這麼紮實的一條路,他總有太多苦口婆心的提綱挈領,急切地想為我們鋪在前頭。就像他在眾聲喧嘩的戲劇路線中,一一垂詢解通,然後選擇他的堅持一樣。他是在變動不息的世界,從噤若寒蟬到爭競放言,從上帝死亡到人的死亡,仍然看到有必要執守的東西。老師所見已非個人口味問題,而是對更大的延續有所使命。我們或未能看到與老師等高的歷史視角,但是確實在老師的為人處世上,見證到那份屬於傳統的淳良美好。

 有一次我寫到李贄,一個晚明時代點名批判孔孟的異端,活了七十五歲。劇本裡有句對白:「七十老翁何所求?」我的想像飛馳入獨坐闇獄垂垂老矣的異端,他正自我檢視著尊嚴與生死──也許是最後一次的抉擇了……渾然不察老師已過七十。但是老師神情豁然,朗如霽月。

 「好!」他說:「到了這個年紀,人最怕的已經不是死啦。」瞇起眼睛,牙根在兩顎端咬得緊緊。要是他眼睛睜得頂大,狀似無知地盯著我們,別懷疑,必然那邊早已藏有謎底,而且有把握是一個非常精彩的答案,就像一個把好東西藏在背後的小孩一樣地暗自興奮著。要是眼睛微瞇起來,那就表示在忍耐;忍耐著什麼不說出來。但那次,一向不藏私的老師沒有再接下去。近黃昏的陽光斜射在雪白的桌面上,老師必然是認為這個答案對我們的年紀太巨大,而暗暗留給了自己。

 開放探親後,老師輾轉找到胞弟,兩人俱已成為各據海峽對岸的學術聞人。十六歲即離家的哥哥,把近作詩詞交給留在家鄉的弟弟覽閱。弟弟說:父親在世看到了也定會覺驕傲。就這麼一句話,老師喟慰的眼睛裡湛著精光。坐在老師花木扶疏的家,聽著本人轉述的我,突然覺得隔著沙發是比海還遼闊的距離,那一頭沒有知音的寂寞遠非我所能體會。

 去年九月底,就跟老師口頭預約了長長的溫暖的下午,要如同往日一樣,聽老師長長地談古道今,也要把自己覺得有勇氣拿出去的東西,請老師批評。若如以往,老師也許會半天不出聲,清過喉嚨才說:「啊如果往……方向走的話,也許會寫成什麼什麼,但那可多困難的嘗試啊!但是如果寫成的話那簡直是,哎呀……!」把眼睛鼻子用力收集在一起,表達了那困難的程度。最苛責也不過如此。瞠目於我們稚幼詭怪的作法後,仍會與我們逐字逐句推敲討論。然而,這句「下個月」,卻不停地向冬天延伸,直到春天來臨,我終於是,對老師,永遠地,可惡地失約了。

 在我粗疏的想法,總認為老師這一生無愧於天地無愧於人也無愧於自己。遺憾,是我們活著的人無法自抑的心念。老師忙碌的思考和精神生產,無一日虛擲,幾天感冒哪天休息都數得出來。倒是作學生的,一天打漁三日曬網地等待謬思偶爾路過。記得第一次去老師家,老師就興沖沖地要我看他的書房。在那樸素簡潔得不能再簡潔的書房裡,只有四壁的書,和沒一點多餘的乾淨,叫眼睛常目迷於五光十色的我,陡然被推進一個從未想像的世界,有點摸不著頭緒。然而現在,老師的書房,突然從臨後衕的悠悠光影中浮凸出來:多少歲月老師在那裡獨自摸索,與穿古躡今的書魂對話。他所繫心的,超乎短短個人一生的東西,都在那裡面發生。老師叫我看的,也就是那些東西吧。

 長久以來,我就像是一隻頑劣的風箏,故意不頻回顧那繫地的那端。因為擁有,所以任性隨風。其實平時不見,也知道老師就在那裡,作為一堵隱形的依靠存在。如今線已斷,後方一片空蕭,以後不管如何隨亂風狂流,都不會再有個和藹可敬的聲音提醒我:孩子,別飛得太遠,迷失了方向啊。

 老師的一生已屬於歷史,而留給學生心中的涓滴印象,只會隨時光加深它們的寶貴。雖然我深深還覺得不夠、不夠多…

 (原刊一九九七年五月《讀劇之夜》特刊)

林乃文,一九六八年生。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碩士。現任職銘傳大學建教推廣教育中心企劃。碩士劇作《二二XX》為姚一葦先生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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