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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謝幕

☉王友輝

 老師頭七那天,走在系館二樓的樓梯口,經過展示著老師生前所有著作的長桌和播放著他生前錄影訪問的電視機前,一個學生靜靜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地想和我說話,我抬起頭微笑望著比我高一個頭的他。像是鼓足了勇氣,他說:「老師,有一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問你?」「什麼事?」「沒有啦,我只是想問老師,你還好吧?這幾天看到你的樣子,我們好擔心……」我拍拍他的手臂,用我最溫和平靜的聲音:「沒事,這兩天已經好多了。」他點點頭離開了,但依然不太放心地頻頻回頭。我這才明白,原來我的臉藏不住心裡的感覺,也才知道,老師的離開,對我情緒的影響有多大。

 一九九一年夏天,約莫是七月三日早上九點鐘,我帶著錄音機和筆記本到老師家,和老師一起工作,開始整理《戲劇原理》,我原以為,老師只會重點式地交代幾句,畢竟那是我已聽過的課,卻沒想到,他嚴謹如在課堂上課般地從頭講起;我則必須如聽講般地一字不漏地抄著筆記,就這樣,開始了老師口述、我記錄的第一部書。每隔一天,我將整理好的稿件送交老師,老師則將改好的稿件還給我,一整個暑假就在這一來一返間過去了。

 說真話,那段時間開始的時候的確苦不堪言,一則老師住在木柵,我住在淡水竹圍,一南一北的路程在酷暑溽夏中確是一種苦行的磨練;其次,習慣夜間工作、難得早起的我,在一對一的上課中有時得強忍著逐漸垂下的眼皮,咬緊牙關不讓手中的筆寫出扭曲的字來;再者,更辛苦的是回家整理上課筆記和錄音帶,兩個小時的課程,平均得花八個小時才能夠整理出來。個性好強的我,學識不及老師不說,文筆自然也是望塵莫及,可是我總希望在將口語敘述轉化為文字寫作時,能夠發揮我的「校對」功能,拿捏文言與白話的疆界。因此,每一次拿回老師改好的稿子時,總會期待稿子上的紅筆訂正能夠減少,一方面證明自己不會誤解上課的內容,一方面更是考驗著我和老師在文字上的默契。也許是這樣的挑戰心態支持著我,將整理工作當作是一種做學問的「遊戲」;也許是逐漸習慣於日復一日的例行工作,坐在電腦前變得有趣起來;更或許是浮躁的心性在老師的溫煦督促下已經逐漸安靜下來,我一方面對戲劇原理的內容產生進一步的瞭解,一方面也真正體會到老師做學問的方法,一種提綱契領式的剖析方法,讓人想到「庖丁解牛」的喻言。

 書稿初成之後的校對及加註工作更是繁瑣,可是此刻也正讓我見識了老師的細心和專注而為之嘆服。我想這或許和老師長年在銀行工作有關,正如同做帳時一分一釐的錯誤都不容許,老師做學問時也是一字一句都不能有所誤差的。但是老師從來不會責怪我的粗心或是疏忽,他總是輕描淡寫地說也許是他講太快了,也許是他沒有說清楚,更多時候會問我累不累。每當上了一個鐘頭左右的課,頻頻看鐘的老師一定要和我移座到沙發上休息片刻,抽一根菸、吃一點點心。第一次在老師面前和他一起吞雲吐霧的情景令我畢生難忘,後來我也才明白,也正是這每一個十分鐘的時間裡,我才稍微真正碰觸到老師的深處靈魂,他的幽默睿智和對人世的洞察就在這麼輕鬆的時刻中,一點一滴地開啟了我懵懂的心,那時候的老師已不止是我的一位老師而已,毋寧更像是傳道的宗師。

 當《戲劇原理》書印出來後,老師逢人就誇讚我的努力,我知道,他高興的不止是畢生的心血得以付梓成書、留傳後世,更重要的是,他相信經過這一場磨劍的歷練,教出了一位令他堪足告慰的徒弟。只是我是汗顏的,因為雖然青出於藍,自己卻永遠學不到那種廣博的宏觀和深邃的細緻。但也因為這一種因緣,拉近了我和老師之間的距離,我如入寶山般不斷挖掘,老師則明白我雖不是絕頂聰明,但是傻勁與執著卻是有的。他常在我面前稱讚我的同學們聰明,可是總要加一句:「可是聰明的人都賺錢去了,只有傻瓜才會踏踏實實地甘於寂寞。」教了幾十年書的老師,看盡學生的來來去去,也看盡別人風光和衰敗,他當不是自侃而悲嘆,而是著急於黃鐘終將毀棄的無奈吧!

 一九九三年初我在老師的指導下完成了畢業作品和論文,從研究所裡畢業,本以為少有機會再上老師的課。那年暑假裡卻接到老師的電話,他說他打算在研究所裡開一門跨所修習的「藝術批評」課程,問我有沒有興趣去聽課,儘管九月起我在學校裡導戲兼課恐怕會忙碌,卻也捨不得失去上老師課的機會,於是我背負著幫老師整理出另一部書的使命感,整整上了一年的課,錄下三十幾卷錄音帶。然後,從一九九五年的五月開始,補上幾次課堂上因為上課時數的限制、無法講授完畢的部分。

 不同於「戲劇原理」的是,之前我從未聽過「藝術批評」這門課,自己的理論基底也不深,於是記錄整理的技術嫻熟不成問題,但對於涉及戲劇以外的美術、音樂、文學等內容卻多所疑惑而必須自修。特別是需要翻譯的引文增加極多,課堂上老師的口頭翻譯重點在於讓學生明白大意,轉化為文字時卻不容許有絲毫的誤差,於是我整理時翻譯便成為極大的挑戰,老師也樂於藉此磨練我,只是不動聲色地檢視著我的進步程度。直到有一天,老師突然誇獎我翻譯上的進步,他那種滿足的喜悅確實鼓勵了我,緊繃的心情才得以稍稍紓解。

 在重聽錄音帶、檢視上課筆記的例行過程裡,我再一次在暑假裡每週天南地北周遊台北市地跑去和老師見面兩次,只是這一回我們只交換稿件而不上課,正因為如此,和老師聊天的機會多了起來,感覺上和老師的緣份自此從師生關係漸漸轉變為朋友,甚至將我視同子女般愛護。在這段時間裡,老師和我見面時也較不拘束,在客人面前一定穿著整齊的老師可以在我面前穿著短褲汗衫輕鬆地搖扇聊天;有時也會留我在家吃披薩喝啤酒;所談論的事情也從課業擴及生活及對教育、社會的種種想法,唯一不談的是政治。這也許和老師早年曾經在政治白色恐怖下被監禁過一小段時間有關。但是老師並不是沒有自己的見解的,幾度點到為止的談論其實是能讓人感受到老師一貫的書生報國的熱情,而他的「有話要說」其實多半隱藏在他的劇本中,像《馬嵬驛》便是江青被審時,有感中國人在政治上往往以女性做為替罪羔羊的惡習;《重新開始》則是對劇場、文學的後現代混亂現象的一種逆向思考。或許應該說,老師的作品中有著他對人生的觀照,而這種觀照多半已經由世俗的瑣碎化成一種哲學性的思考。

 當一九九六年初《藝術批評》書稿付梓,我多年來第一次請老師到我的住所吃飯,實踐我親手做給老師吃的諾言。只是,那時身體一向健康的老師因為例行檢查發現膽固醇和血壓過高而改變了飲食習慣,他只能低鹽少糖、吃少量的魚和青菜,也不再抽菸了。雖然知道那是一種警訊,但是老師旺盛的精力和永不願故步自封的腳步依然不會停止,他甚至覺得已從學校退休、由專任轉為兼任的他從此海闊天空,有更多時間讀他想要讀的書、寫他喜歡的文章、做他想做的事情。他甚至想,能不能在家裡開一個「私塾」,將他滿腹經綸傾囊相授給真正想聽講的人。正是這樣的機緣,一方面也希望為老師多留下幾部書,我開始邀約過去同樣是老師學生、如今已擔任藝術學院劇場設計系主任的靳萍萍,和其他幾位系裡老師們一同到老師家上課,聽老師分析現代戲劇中舉足輕重的十個經典劇作,並且計劃將這十篇分析講稿整理出來,輯印成書。老師知道之後非常高興,但是因為大家都在忙碌,時間難以安排而將此計劃一延再延,直到今年二月寒假過年前我們才真正開始上課,每週一次,聽講的人也減少到只有我和靳萍萍兩個人。可是老師不以為忤,他總認為只要有人願意學習,他就是拚了命也會毫不藏私地開講。老師的體力明顯不如從前,身體狀況也起伏不定,私底下我們是擔心的,一方面怕老師太累了,身體承受不住,一方面卻也希望把握機會將老師的智慧記錄下來。上課時每講到一段引文,儘管老師已經準備好複印的講義,卻總喜歡起身走進他的書房,拿出一本或泛黃或簇新的書本,翻開書頁,找到那用紅筆輕輕劃線的引文,一方面更要求我仔細校對,因為他總是擔心自己抄錯或抄漏了一個字,一方面或許也證明了確有出處,是一種做學問的負責態度吧!

 過年放了幾天假,轉眼便開學了,我們的私塾便暫時停課。老師體諒大家工作忙碌,儘管心急,也從不催促,只是一聽到我要再去上課,便高興地開始準備。劇本分析不同於理論的講授,老師每一次上課前都要求我們必須重讀劇本,而他自己,儘管如此熟悉這些經典名劇,卻也同樣一字一句地閱讀過才會開講。踏實不虛妄,真的是老師做學問的態度,更是他生命的準則。

 三月三十日,春假開始後第三天,師母也坐著和我一起聽老師講課。休息時間,師母端出老師最歡喜吃的烤蕃薯,老師開心地像個孩子,邊吃邊讚嘆烤蕃薯是天下美味,也邊計劃著講完了史特林堡的《鬼魂奏鳴曲》之後,要開始找家出版社談談出版計劃。未來似乎充滿了喜悅和希望,如今這個計劃卻只完成了一半,那堂課卻是我私淑老師的最後一堂課。

 老師往生那天下午三點多,將老師的遺體送往殯儀館之後,大家各自辦事去了,和系裡幾位老師約好了下午五點到台大校友會館開會討論治喪事宜。因為時間還早,卻什麼事也不想做,便和陳玲玲遊蕩在台北街頭,想找一個地方歇腳吃飯,卻因為午餐時間已過,大街小巷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素食的餐廳,茫茫然的我看見新生南路上一個巷子口,赫然有一個賣烤蕃薯的攤子,想起那天上完課,我心中默想著下一次上課時,必要買幾個烤蕃薯帶去給老師的計劃;想起老師每到了吃飯時間就絕不耽擱的習慣,一時間慟覺生命如此無常、世界從此孤單。

 老師身體一向健康,在去年從死神手中討回生命的短暫權利後,生平第一次住院出院的他更形豁達,常笑著說自己從此什麼都不怕了。於是我想到,老師在面對生命的最後一刻時,他會想什麼?會惦記什麼?老師之所以開啟了他在戲劇上的成就,是因為當年在藝專的一場演講,講題是「談幕」,他會不會對著死神氣沖沖地跳著腳,責怪祂太早落下了他人生的大幕?他會不會遺憾自己精彩的一生演出後,卻匆匆來不及謝幕?或者,他會氣定神閒地說:「我休息夠了,什麼時候,幕再升起呢?」

(原刊一九九七年六月《聯合文學》第15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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