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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讓我送你一程

☉王友輝

 十六、七年前,在華岡山嵐偶爾飄過的窄小教室裡,我頭也不敢抬地猛抄著筆記。講台前的一葦老師,夏天裡總是規律地搖著一把黑色的摺扇,鏡片後的眼神透出懾人的光芒;他那時白天還在台灣銀行上班,因此在文化大學部的課總是安排在禮拜六下午,可是他準時上課、準時下課,從未請假;講課時理路分明,字字皆有自己的手寫講綱為憑。嚴肅的他極少會開玩笑,也絕不說一句與課堂無關的廢話。兩年下來,「戲劇原理」和「現代戲劇」兩本厚厚的筆記,見證了我戲劇生命的啟蒙。年輕的我不見得了解老師言語中的精妙智慧與學養深度,我只是感覺到那裡面有一種力量,讓我不得不快速地紀錄下來。多年後,我自己也站上了講台,有一次和老師談到教書的方法,他語重心長地叮嚀我每一次上課前都必須把講綱清清楚楚地寫下來,而且上課前必須把它「背」下來。我才明白,老師投注了多少心血在我們這些頑劣愚徒身上。

 大三的時候,班上演老師當時的新作品《傅青主》,第一次有機會到姚老師家訪問他。懷著忐忑的心,爬上興隆山莊陡斜的坡路,再走上十幾級石階,站在老師的家門口時已經是氣喘如牛。可是一開門,老師迥異於上課的親切態度和長者的慈祥,掃除了我大半的憂慮。儘管依然戰戰兢兢,但是,當老師侃侃而談,我彷彿又回到了課堂,只記得不斷地做筆記,卻連一個像樣的問題也問不出來。怎麼也想不到,日後我竟然會一次又一次地爬坡上階,坐在老師的餐桌前,在老師的引導下,優游戲劇理論、藝術批評,乃至於經典劇作分析的浩天瀚地。我常想,那一趟山路確是像在登山求道,或者,更是朝聖。而我何其有幸,特別在老師晚年的一段歲月中,如此密切地在戲劇藝術的道路上,隨他一同走走看。

 大學畢業後,在陳玲玲的引薦下,老師邀請我和同班同學蔡明亮等人所組成的「小塢劇場」參加實驗劇展的演出。劇展結束,有人為文諷刺我們的作品像在扮家家酒,並直指戲劇應該拔除「莠草」。老師震怒之餘,提筆寫文章為我們提出反駁。如果沒有老師的鼓勵和支持劇場「實驗」的決心,渺小稚嫩、初入社會的我們,或許空有滿腔熱情,卻早在惡毒的批評下黯然退出劇場。而我知道,其實不只是我們,在劇場界,在文學界、在教育界,甚至在舞蹈界,有太多人是因為老師的一句話而重新堅定腳步,或是素昧平生卻得到老師的重用,便甘心為了藝術終生不悔。如果人生在世所做所為皆有福報,老師一輩子立德立言,以及「甘為孺子牛」的親身實踐,所積下的累世福報必是盈盈滿滿。

 大學畢業後整整八年的時間,我才重回學校唸書,第二度當了老師的學生,不但在課堂上聽課,在生活裡也常常獲益。當我自告奮勇卻有點自不量力地希望為老師整理《戲劇原理》時,老師卻欣然同意。於是在盛暑溽夏中,老師總是親自為我沖一杯冰檸檬紅茶,等我喝下第一口,才娓娓道來他已經講了不知多少遍、卻依然不斷添加新材料的課程。第二次聽同樣一門課,才赫然了解老師儘管邏輯縝密、思考理性,但是處處卻流露著真情,那是一種對生命有所期待的熱情,就像他在《碾玉觀音》中寫的:我要塑造一個人的觀音,而不是神,我們誰都沒有看過神,我們不知道神是否真的存在過,因此我不願雕成別人雕過的樣子,我要雕一個我所理解的,我曾經觸摸過的東西……。

 老師愛才惜才、讀書教書、寫戲寫評,在人生舞台上扮演劇作家、理論家、教育家各種不同的角色,更時時不忘推動劇場的發展。他以七十三歲高齡,親自執導自己的新作《重新開始》時,在排演場裡興奮地像個孩子,擔任副導演的葉子彥偷偷地笑說,老師只要有人站上舞台,規規矩矩地把台詞講出來,他就樂得像什麼似的。有時候真的羨慕老師這種單純和溫厚,也懷疑他是如何面對生命中的不可知?特別在這一年來,我暫時結束了游牧式的劇場生活,在學校裡教書兼辦行政,卻驚覺創作的力量似乎一點一點地被銷蝕時,老師笑著說:「你看我,在銀行裡做了三十六年,又怎麼樣呢?你應該學一學我。」是的,我應該學他,但是哪裡學得了他的豐厚飽滿?又哪裡能夠如他般擁有過人智慧?兩年前醫生囑咐他必須戒煙少酒,從十七歲就抽煙,偶爾喝一杯小酒的老師,說戒就戒,將他家裡最後兩條煙、最後一瓶酒送給我,他笑著說,這下連壞習慣都傳給徒弟了。可是,在那之後,每當和老師面對坐著,他望著我吞雲吐霧時微微露出的羨慕眼神,實在讓我不忍,於是我也戒了煙。他知道之後,笑逐顏開地擊掌說好,因為他知道我身體一向多病,戒煙自然是好的。我甚至懷疑,老師是故意設計讓我戒煙的!

 和老師之間的交往,從師徒到亦師亦友的一段歷程,常會讓我想到「緣分」這兩個字,一直很好奇像老師如此理性思考的人,對這種能夠「一同走走」的「緣分」有什麼看法?他在一次訪問中告訴我:

 所謂緣者就是機率,人的相遇絕對是一種緣分。因為偶然是的確存在的,而人生也的確如此,否則就沒有戲劇了。但是相遇以後的生活就不是緣了,是要靠人自己去創造。

 這種對人生的關照正反映在他的為人處世中,一生不求人的他卻也絕不傷人。也許是因為老師的年歲益長更無顧忌,也許是因為近年來他疼愛我如子、和我較往昔更為熟稔親密,這幾年陪他閒聊的機會增加頗多。他常直率地在我面前談文學談戲劇,甚至批評世事,卻總是不忘叮嚀一句:「我們說說可以,但是絕對不可以寫出來,傷到別人就不好了。」他的小心不是怕得罪別人,毋寧是怕人們因此而受傷害!

 老師在七十五歲生日後六天,沒有留下一句話便如此戲劇性地走了,但是他的一生卻從不兒戲,我真的無法相信,他那像極了一部契訶夫式戲劇的一生,規律嚴謹、平淡恆常,沒有刻意的高潮,只是涓流不息地生活,然而生命的力量竟然就在這種沉靜與定力中穿石鑿壁,灌溉出中國當代戲劇的株株幼苗。望著老師蒼蒼白髮,想到他急如赤子的個性,我真的想送老師一程,我怕他生時在學術上寂寞一人,走時雖然瀟灑,卻也孤單。

 (原刊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五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王友輝,一九六○年生,中國文化大學戲劇系影劇組畢業,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碩士。現任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講師,二度為姚一葦先生學生,碩士創作《悲愴》,為姚先生指導,近年協助姚先生整理學術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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