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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姚一葦──鮮為人知的早年創作

☉朱雙一

 不知出於何種緣故,姚一葦先生似乎極少談到他的從高中時代就開始的早年創作。一九七○年出版的《戲劇論集》的〈自序〉中,提到一九五六年秋為張隆延先生所發掘而開始戲劇藝術的教學、研究和創作的情形;一九八三年四月為懷念甫過世的妻子范筱蘭撰寫〈遣悲懷〉一文,作為《戲劇與文學》一書的「代序」,文中提到當年廈大學生演出《清宮外史》,范在前台演珍妃,而姚在後台打雜的情況。除此之外,對他的早年情形,筆者原來幾乎就一無所知了。

 對此我一直感到很疑惑。姚先生後來著作等身,在藝術理論和創作上均表現出極高的造詣,我相信這絕非一日之功,更不會是從天突降的才能,必然在青年時代就有所表現和積累。這幾乎成為我的一個堅持不移的「信念」。兩年前,我以《台灣著名作家和廈門大學的特殊因緣》為題向學校申請一個研究計畫,研究對象是王夢鷗、姚一葦、余光中等三位曾在廈門大學學習或工作過,後來成為台灣文壇頂尖人物的作家,擬探尋他們早年在廈大時的文學活動及其與後來創作的關係。當時對王、余兩先生,都已找到他們早年的若干蹤跡,惟獨對姚先生,還是一絲線索都沒有。儘管如此,我還是立下「軍令狀」,在計畫的「預期成果」欄裡寫下了將找出姚一葦的早年佚作等字樣。現在回想當時如此「膽大妄為」,其實是那「信念」在發酵吧。

 事情直到不久前才有了轉機。今年一月間,我應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之邀,赴台短期學術研究,輾轉得到姚先生的電話號碼,即試著撥打過去。沒想到姚先生真是毫無架子,一通就談了數十分鐘,結果使我又驚又喜,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那麼令人感到「意外」!當我問及早年在廈大是否有過文學創作時,聽筒裡傳來爽快的回答:「有」。接著姚先生告知,早年曾以「姚宇」為筆名,在抗戰期間閩、贛、浙一帶印行的《改進》雜誌、《東南日報》等報刊以及桂林版《救亡日報》上發表小說、散文、評論等。這一信息證實了我的「信念」,使我又高興又激動,將它視為此次台灣之行的最大收穫之一。

 返廈後正值寒假,學校圖書館關門過春節去了。二月底開學的第一天,我就開始了查找工作。學校保存的早年報刊總是殘缺不全。原在杭州出版的《東南日報》,抗戰時期為避日寇凶焰,將總社遷到福建南平,無形中成為內遷長汀的廈大師生的一塊園地。但在該報上,只見到一則編者為請作者示地址以付稿酬而列出的名單中,有「姚宇」之名,一時卻找不到發表的作品。《改進》則為福建戰時省會永安出版的一份綜合性半月刊(第七卷起改為月刊),發行人為大名鼎鼎的黎烈文,實為黎烈文的改進出版社的關係刊物,當時在東南一帶算是規格高、影響大的期刊了。一九四三年七月出版的七卷五期上,見到了署名「姚宇」的小說〈輸血者〉,洋洋一萬四千字,為此初步的收穫,我寫了一封長信給姚先生,一方面為確認該作出自先生手筆,另外也向他請教更多的一些問題。

 很快地,得到了姚先生的回信,同時另函寄來了六、七篇早年作品的複印件。信是這樣開頭的:

 雙一先生:

 收到你三月十一日長函和複印之〈輸血者〉,真的勾起了舊日的種種回憶,那是我的作品。在廈大時代我曾寫過不少小說和散文,也從事過翻譯,來台之後因種種原因早已塵封,已到了無人知道,加以我一向很忙,極少想到過去,但經你這一挑起,才讓我翻箱倒櫃,尋找塵封的舊稿,居然找到一些,茲影印了一部分另郵寄上。其中包含〈春蠶〉、〈翡翠鳥〉和〈料草〉三篇小說,另一篇散文〈後台斷想〉。

 上次電話,我忘了告訴你,我還有一個筆名「袁三愆」(這個筆名曾被施蟄存先生笑過,他問我「何三愆之有?」)。我大都以姚宇寫小說,而以袁三愆筆名寫論文和翻譯。茲附寄〈論《總建築師》〉、〈白媽媽〉和〈野兔〉幾篇。

 當然這些只是我的作品的一部分,其實我高中時代就發表過作品,還有很多零碎的東西有待發掘。可惜我已記不得在何處刊載。另外我還有許多未曾發表的手稿:小說和戲劇。今日我已無勇氣去看它了(多到可以出一本很大的書)。

 下面是他對我提出的幾個問題的答覆。此信寫於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二日,我收到時已是四月上旬了。我立即根據其中若干線索再到圖書館翻查舊報刊,並專程拜訪了姚先生當年的同級同學兼文友、八○年代擔任過廈大副校長的潘茂元教授。雖然一時尚未有新的發現,但對當時的情況多了不少的了解。

 如潘先生介紹說,當時愛好文藝的廈大同學中,有個自由參加的類似文藝沙龍的組織,經常舉辦座談會、詩歌朗誦會、出壁報等活動。其中有幾位創作頗豐,如公丁(本名勒公貞)擅長寫詩,伯石(本名朱遵柱)多發表譯詩,潘先生自己寫點評論和散文,而姚公偉(姚先生本名)則主要寫小說和評論。當時廈大演劇活動很盛,姚先生未曾當過演員,也沒有寫劇本,只是經常在後台幫點忙,但是他的夫人范筱蘭則是出名的演員,曾因扮演陳銓《野玫瑰》中的角色而有「家玫瑰」的雅號。當時姚、范之戀頗令人感到意外。因范又美麗又活躍,追求她的人不少。最後卻挑選了貌不驚人的姚先生,很可能即是為他的文才所吸引。至於施蟄存先生,當時因未帶家眷到廈大,自己孤身一人,加上作為新文學作家,與當時廈大學究式的教授們畢竟不同,文學青年們比較喜歡去找他。當時施先生還為公丁的詩集寫了序。

 通過翻查舊報刊,對發表姚先生早年作品的雜誌報紙有了一些了解後,就可以來閱讀這些作品了。

 在《改進》上發表的有〈輸血者〉、〈春蠶〉等小說。〈輸血者〉刊於一九四三年七月出版的第七卷第五期上。小說的主人公五斤是一碼頭腳夫,靠苦力養家餬口,近一個月來卻受人唆使五次涉足賭場,輸了錢後偶然得知有賣血一途,靠此度過難關。正當他慶幸自己的「運氣」時,兩個孩子先後染上時疫即將不治。為了救孩子,他第二次前往輸血。領了錢後,意識到要趕快回家,卻鬼使神差似地再次來到賭場,糊裡糊塗一下子輸掉了三百多塊錢,最後恍惚中落水身亡。

 〈春蠶〉刊於兩年後(一九四五年十月)出版的十二卷第二期上。小說描寫經濟系畢業的稅務局女職員洪藍小姐,找不出究竟為了什麼而活著,更因四周包圍著俗不可耐的追求者而抑鬱寡歡。在姐姐特地安排的與留學歸國的王教授相識的宴會上,神智幾乎崩潰。此後兩個月的昏迷不醒中,不自覺地叨念著初戀戀人、中學某同學的名字,而這是她幾年來從未再想起過的,顯然只是存在於潛意識中。半年後,洪藍小姐還是和王教授結了婚。小說略帶諷刺意味,通過女主角的心理反映社會環境的庸俗和壓力,並帶有弗洛依德性心理學乃至女性主義若干色彩,是一篇有相當深度的小說。

 小說〈料草〉發表於一九四五年七月四日永安印行的福建版《中央日報•每周文藝》中(當時《中央日報》分散於各地出版,有不少版本)。編者姚隼在〈編餘小記〉中寫道:「本期姚宇君的短篇創作〈料草〉,描寫一位大學教授的轉變。作品中的主人公周伊善教授,十五年中都關在書齋中從事著作,但由於他的一位在江南從事對敵戰鬥的老友的死,和從戰鬥中退下來求學,而再回到戰鬥中去的秦牧女士所給他的影響。他對自己過去的生活和工作感到迷惘,而看到書本以外的戰鬥的世界,於是他也走到戰鬥中去。(這點,在作品中只是一個暗示。)這是個現實的題材。」基本概括出小說的主要內容。作品取名〈料草〉,乃因秦女士離去時,說了一句「馬無料草不肥」,意即脫離現實生活,必將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價值和意義。

 〈翡翠鳥〉刊於《明日文藝》。《明日文藝》創辦於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一九四七年四月終刊,共出了六期。第一期編輯部設於莆田,主編為曾乃碩,第二期起改於廈門出版,主編為許虹(稍後當了兩年廈門《星光日報》星星副刊主編),潘雋之(即潘茂元)和當時任台北《經濟日報》總編輯的雷石榆等列名編委。廈大學生(或畢業校友)如伯石、姚宇、雋之等均在上面發表作品。廈大現僅存五、六兩期。廈門市圖書館僅存一、六兩期,這三期上均未見〈翡翠鳥〉,該文到底刊於何期待考。「翡翠鳥」指的是一對風度翩翩、男才女貌的大學生戀人,平時夸夸其談地要發動飛機募捐,卻似無法將此愛國熱情落實於具體行動上。一次敵機轟炸後,大家趕著去滅火和救護,他們卻上館子吃飯。那學過救護的女生嫌「斷手斷足的,真怕人,真髒」,男的倒想去災區看看,卻是想去收集一點材料,寫一篇通訊到報社投稿。等了一個多小時吃了飯,才來到現場,後來參與救護工作,卻打翻珍貴的藥水而遭責備,遂憤然離去。小說以對比的手法,微諷的語調,刻劃了某些小知識分子在抗戰年代的心態和作為。小說末尾表明作於一九四二年黃花崗紀念日,從所寫題材和文字風格看,估計確是早於〈春蠶〉、〈料草〉等的作品。

 署名「姚宇」的還有散文〈後台斷想〉,刊發的報刊和時間待考。篇末註明寫於《家》續演前二日,可以肯定是在廈大時期的作品。因《家》是當時廈大學生經常演出的劇目之一。作者坐在後台聽前台的演出,浮想聯翩甚至想到小時候在家鄉看野台戲的情景,由此印證了姚先生自己所謂從小就對戲劇很感興趣的說法。

 一篇評論和兩篇譯文都是用「袁三愆」的筆名發表的。

 〈論《總建築師》〉發表於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中南日報》「每周文藝」第八期上。《中南日報》是抗戰期間長汀的一份地方報紙,與當時內遷長汀的廈大師生,有密切的關係。《總建築師》是易卜生後期的重要作品。在論文中,作者首先表示反對以機械的分期法來劃分易卜生的創作,認為對這樣一位帶有豐富色彩的多樣性的作家,應單獨地研究他的每一部作品的時代、背景以及創作過程。但這並不意味著姚先生僅侷限於就作品論作品,其實他將《總建築師》放置於易卜生整個創作生涯中來加以定位,指出三十六歲之前的易卜生的作品,屬於浪漫、熱情、詩的,充分表現了北歐神話與民謠風的特性;三十六歲卜居歐洲大陸後隨著時代、環境的改變,他開始寫「問題劇」。但到了晚年,歐洲的新興的資本主義國家都達到飽和狀態,易卜生看出了屬於他的時代的沒落,帶著淒涼的心情回到故鄉來。然而他並不甘於沒落,哪怕是建築「空中的樓閣」,他終於以一種「唐•吉訶德」的精神為老年的一代作最後的努力,晚年的傑作《總建築師》就是這樣寫出來的。接著,姚先生對這部作品作了較詳細的分析,並提出自己的精闢見解。如他指出易卜生認為內心生活占有極重要的位置,一切外表的形式都為人類的精神所控制,於是把一切政治、風格、習慣的不良最後都歸於人類的良心問題,這就必然地會走向一種迷茫的,陷於不能解決的境界,他晚年作風的趨向神秘、象徵,這應該是一個主要的原因。又如,對於劇中人「希爾達」代表什麼,他分析了兩種不同說法的合理和不合理之處,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希爾達代表著年輕的一代。

 兩篇譯文中,〈白媽媽〉為十九世紀俄國詩人兼小說家梭羅古勃(Soloqub)的小說,姚一葦先生譯出後刊於《新知識月刊》第二期。廈大圖書館雖僅有該刊第三期,但也可據此推斷該刊一九四四年五月創刊於江西贛縣,為一學術性、綜合性期刊,發行人汪善根,主編酈右章。該刊或與抗戰期間部分黨政機關內遷贛南有關。據文前譯者的介紹,梭羅古勃的小說包含著美和幻想,具有濃厚的象徵意味,而所譯該篇為其著名小說之一。小說男主角因五年前的一次未有結果的戀愛,而收留了一個很可能是他所愛慕女子的兒子,現在卻受著後母虐待的小孩子。作品確實具有美和幻想的因素和特徵。〈野兔〉為義大利近代名小說家G•得勒打的作品,姚先生譯出後刊於《新地》副刊第七二二期。《新地》是何報的副刊,以及譯文刊發的具體日期待考。

 讀了姚一葦先生的這些早期作品,深感它們已具有相當的水準,一個未來文學大家的雛形,已約略可見。其中給我兩點特別的印象。一是作者描景狀物、敘述事件,均流轉通暢而又十分生動,這是一種難得的「才氣」使然。二是姚先生喜歡和擅長於人物的心理描寫,寫得曲折而有深度。這或許是受了姚先生與之師生關係密切的心理小說大師施蟄存先生的影響也未可知。

 記得前幾日,剛寄出一封信給姚先生,向他告知我擬往長汀查閱《中南日報》、《民治日報》等當時當地報紙的計畫,並再次向他討教一些問題,包括為何取筆名「三愆」(「三愆」語出《論語》,指「躁」、「隱」、「瞽」等三種過失),是自謙抑或自律?未料卻傳來姚先生與世長辭的消息,令人又吃驚又惋惜!想來姚先生已無法看到我的信,也無法回答我的問題了。但幾次接觸中姚先生那謙和、睿智的長者風範,始終留存在我的印象中。讀著這些早期作品,更使我堅信「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今日如有刊物重刊這些舊作,讓人們回味一個文學大師的起步,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也是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對姚先生的悼念!

 (一九九七年六月《聯合文學》第152期)

朱雙一,本名朱二,一九五二年生。廈門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現任職於廈門大學台灣研究所,為《台灣研究集刊》副主編。近年致力於姚一葦先生早年文學創作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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