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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的友情

☉鄭道傳/陳兆璋

 當代台灣著名的美學及藝術理論家、劇作家、我倆的老同學姚一葦(本名姚公偉)不幸於四月十一日病逝台北。噩耗傳來,令人悲傷不已!往事如煙,歷歷在目,不忍卒想。

民族危難中的同窗友誼

 四○年代上半期,正當日本帝國主義者大舉侵入我國,中華民族危難深重之時,內遷長汀的廈門大學,雖然物質條件極差,但學風純正,學生勤奮好學,同時出現許多由學生組織的課外學術研究團體。「筆會」便是其中之一,各系愛好文藝的同學紛紛加入,中文系王夢鷗、施蟄存、林庚及虞愚等名師出席指導。公偉和我倆都是「筆會」成員。初習工程後改習銀行的公偉,與我倆原本不同系,但通過「筆會」關係,我們常在一起寫詩作文,談古論今,增進了同窗之誼。

 「筆會」曾多次舉行文藝理論及作品討論,有次討論艾青的〈詩論〉,涉及詩與政治的問題時,公偉的觀點十分鮮明:「當前最大的政治就是抗日,詩歌應成為抗日的號角,不應無病呻吟,感時傷事。」他勤於練筆,曾有一篇短篇小說,經「筆會」討論後,發表在司馬文森主編的桂林的一個文藝刊物上。他還寫過多幕劇《萬世師表》(編者按:即《風雨如晦》),雖未發表,但顯示出學生時代的他,對劇作已有相當愛好,並在戲劇創造道路上邁出可貴的第一步。

 公偉在大學四年級下學期時,道傳已畢業留校工作,並將在長汀中學兼任的一班國文讓給公偉教,公偉回憶此事時,寫道:「我當時因家鄉淪陷,經濟來源完全斷絕……如果能有點兼課鐘點費收入,並不是小補,而是甘霖。但一聽是高三國文,而且要我接教的乃老、莊、墨、韓(當時高中生的國文程度要比現在高得多),我當然害怕,道傳一再鼓勵我,要我一試,最後我終於硬著頭皮擔任下來……我對中國哲學奠下一點根基,乃拜道傳兄之賜ヾ」。

 公偉在大學畢業(一九四六年二月)前夕,與早他半年畢業的中文系同學范筱蘭在長汀結婚。筱蘭也是「筆會」的熱心同學,她在三年級上學期時曾為描寫音樂家莫扎特悲苦一生的名劇《安魂曲》抒情作詩,題為《譜〈安魂曲〉》,並在當時《東南日報》副刊上發表,頗受師友關注。他倆有共同的愛好,是很理想的一對。婚後不久,他倆即離汀,後又同赴台灣謀職,公偉任職銀行,筱蘭任教中學,小家庭就在台灣定居下來。

《紅鼻子》報佳音與闊別重逢

 一九四六年公偉伉儷定居台灣後,和我倆之間起先還有書信來往,後來就長期音訊隔絕。八○年代,公偉的劇作《紅鼻子》在北京上演。該劇「以犀利的筆觸,揭露上流社會資產者衣冠楚楚外衣下的齷齪本相,真實表現了現代台灣矛盾叢生,自私冷漠的社會狀況」ゝ,因此很受歡迎,姚一葦在此岸的名聲大作。報刊在報導此消息的同時,也捎來公偉的佳音;任職銀行的他還在大學及學院任教,講授戲劇及藝術理論;還出版多本專著。公偉早已是知名的學者與劇作家了。

 遺憾的是,佳音也夾雜著悲訊──筱蘭於一九八三年因乳癌病逝!猶憶當年他倆在長汀舉行婚禮時,長汀廈大許多同學都前往參加,使婚典顯得格外熱鬧,當時的歡聲笑語似仍在耳際迴盪,而筱蘭就遽爾西歸,何匆匆乃爾,怎不令人黯然神傷!八○年代兆璋赴廬山參加中國英國史研究會,路經南昌時,曾隨原廈大歷史系教授,後任江西大學校長的谷霽光先生訪問當時執教江西師院(後任江西社科院院長)的公偉弟弟公鶱。在公鶱家裡,曾看到公偉的「全家福」,看到公偉幸福美滿的一家:公偉地地道道的老學者氣派、筱蘭神采飛揚、兩子一女個個風度翩翩,這是個多麼幸福美滿的家庭啊!如今筱蘭這根頂樑柱倒了,公偉承受得了這意外的打擊嗎?

 懸念的心終於得到安撫。一九九○年三月,我倆突然收到闊別四十四年的公偉的來信,說筱蘭去世,使他痛苦萬分,後來再婚,生活已恢復正常;並說擬於六月下旬攜夫人李應強返家鄉南昌探親,經廈門看望母校及舊日同學。

 渴望的日子終於到來了。六月廿五日下午,廈大校友總會副會長陳仁棟與兆璋同去機場迎接公偉伉儷。近半世紀闊別,一朝相逢,公偉和兆璋已是相見不相識了,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笑逐顏開。第二天公偉與道傳見面時,則是激動得久久擁抱在一起,兩人的眼眶都濕潤了。由於我倆與公偉的友誼,我倆與李女士一見如故,很自然地握手言歡。她端莊大方,氣度典雅,談吐不俗,給我倆留下深刻的印象。

 公偉對母校及老同學懷有深厚感情。他是在長汀廈大完成大學學業的,從未見過廈門廈大,因此一睹母校真面目、訪問闊別近半世紀的老同學,是他「幾十年來的一個重大心願」。廿六日上午,當他步入母校校門,他是多麼興高采烈!林祖賡校長在校長辦公室會客廳親切接見公偉伉儷,仁棟及我倆也在座。公偉為感謝母校培育之恩,特將他的全部主要著作贈送母校,林校長欣然接受。座談後校辦主任陳思遠陪同公偉伉儷乘車繞校參觀。

 六月廿九日,公偉伉儷離廈飛南昌探望公鶱,並一同遊廬山。公偉曾吟詩紀遊,並抄寄我倆:

 神州蓬島隔雲天,五十年來一瞬間。

 兄弟同遊無別事,看山眺水話童年。

 七月十日,公偉伉儷離南昌飛北京,看望闊別五十二年的公偉的妹妹。公偉給我倆信中述及此事時,寫道:「當年離家時,妹妹才十歲,而今已白髮飄蕭,相逢恍如夢寐。我們在北京停留十二日,暢游名勝古跡,雖是走馬看花,於願足矣。」廿三日,他倆返抵台北。

「白首窮經日日新」

 公偉是一位埋首鑽研、筆耕不輟的學者。

 早在學生時代,他便以勤奮好學著名,課餘不是「泡」在圖書館裡,就是忙於寫作。大學頭兩年寒暑假,他堅持留校讀書、寫作,後兩年因家鄉淪陷,寒暑假無法回家,自然也是留校。上述多幕劇《萬世師表》(編者按:即《風雨如晦》)就是利用一個暑假在校裡寫成的。

 他長期任職銀行,白天辦公,晚上就鑽研戲劇、文藝理論、美術及中國哲學等,他的許多著作都是利用公餘之暇,點滴以成。可以說,他是一個自學成功的學者。

 一九九二年,他年屆七十,按規定於八月一日起在藝術學院任內退休。退休後仍在該校兼職,授課鐘點仍如在職時。不管在職或兼職,課餘他都埋首著書立說,樂此而不疲。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四日他來信說:「今年年初出版了《戲劇原理》,係由我口述,別人筆記,再由我校訂,此種出書方式,比較快速。現在正校閱另一著作《審美三論》,可能明年初才能問世。」年屆古稀的他是怎樣以老當益壯的精神在學術領域裡快馬加鞭,奮勇挺進!一九九二年農曆新年他作《壬申元旦口占》明志:

 七十年來志未忘,白頭處士更癡狂。

 幾根傲骨經霜雪,一瓣馨香拜老莊。

 不為虛名媚俗世,只因詩思索枯腸。

 從今休問凡人事,坐對書城日月長。

  一九九三年二月四日,他又寄來《癸酉元旦抒感》,可說是上首的姐妹篇:

 老去情懷五味陳,干戈世路歷艱辛。

 風雲翻覆晴兼雨,時事蒼黃假作真。

 四紀居留仍客席,一生尋覓是吾身。

 今朝與己安心竟,白首窮經日日新。

 正當他繼續潛心學術,「坐對書城」、「白首窮經」之際,可惡的病魔竟向他張牙舞爪而來。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他像往年一樣給我倆寄來賀年片,但不一樣的是,他沒有另寫信件,僅在賀年片中附言:「我今年五月七日患心肌梗塞住院急救,動二次手術,現已正常,惟仍每日服藥」。我倆心知不祥,即去信慰問,並盼望他康復的訊息,但等來的卻是噩耗!兩岸直航在即,方期再度重逢,不意一九九○年一別,竟成永訣!賀片附言,竟是公偉給我倆的絕筆手跡!翹首彼岸,海浪滔滔,淘不盡綿綿哀思!淘不盡難忘的友情!嗚呼公偉,魂兮歸來!

(原刊一九九七年七月廿日《廈門日報》本文略作刪節)

姚一葦:〈廈大二奇士〉,載於廈大台灣校友會編的《廈大七十周年(1921-1991)校慶特刊》第49頁。《港台信息報》曾予轉載。劉登翰等主編的《台灣文學史》下卷(海峽文藝出版社,1993年出版)第779頁。

鄭道傳,一九一九年生,廈門大學哲學系教授。

陳兆璋,一九二四年生,廈門大學歷史系教授。夫婦早年與姚一葦先生於長汀廈門大學同學,共同組織「筆會」、「詩木刻社」,時相過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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