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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的城堡

☉靳萍萍

 蘆洲時期的戲劇系,正是演出製作發展的「磨合」(摩擦與融合)時期,奇人異言堂主楊人凱、B52型賢輝李式轟炸機、神風特攻隊長王小棣、小鋼炮陳玲玲、機槍手楊其文、核子超人賴聲川等等,各路英雄好漢女中豪傑,每個人都有著各種不同的怪異熱誠與執著,開起系務會議來,就像是一壺正沸騰的開水。不過,姚老師總能把壺蓋蓋穩,溫溫和和地將這壺開水提起,沖入杯中,泡出一杯好茶,沒燙到自己,也沒燙到別人。每學年結束後,暑假才剛開始,老師總是親自將下學年的聘書送到各個老師的手中,並感謝老師的到校任教。老師過去了,倏然驚覺老師是怎樣地包容與支持我們這群橫衝直撞的瘋子。

 老師開了心導管的手術之後,就比較少來學校上課了,我們平日忙碌,要湊著一起去看老師並不容易,再加上對老師的尊重,如果去看老師總不好老是瞎聊天,所以就先徵得師母的同意,與友輝一起,每三週左右固定去老師家,請老師再替我們講課。大學時代老師上的「戲劇原理」與「現代戲劇」,老師上課嚴謹認真,要求嚴格,我生怕抄筆記不夠快速,沒事抬頭會挨罵,總是躲在最後一排。多年之後,對於生命與生活漸有品嚐,每次到老師家聽講,完全是一種享受。老師依然認真地備課,條理清晰地分析劇本,娓娓道來戲劇的蘊涵,我們根本無所迴避地了解老師對於戲劇的熱愛,以及對於未來生命的規劃。

 印象最深的是在去年三月底,當老師分析著易卜生的《總建築師》(Master Builder)劇中的靈魂人物索爾尼斯(Solness)時,他很嚴肅地說道:「人在年輕的時候有理想有抱負,追求浪漫,是成功的原動力。可是一旦進入中年,一定會變得現實與實際;因為在社會中打過滾,必然不會再抱著年輕時期的空想,否則便長不大了。但是當進入了晚年,在現實翻滾過了之後,他還會要求什麼?那便是永恆,便是空中的城堡。用空中的城堡來比喻最美的東西,也就是最永恆的東西。但是這種最美與最永恆的東西卻是不容易獲得的,因為生命太有限……」開春的暖陽,透過潔白的窗紗斜灑在餐桌上,午後的微風拂動著空氣中飽滿的慨歎,老師講得亢奮,可以說是激動了,他應師母的要求休息一下,以免血壓升高。然而,我看見他在花園裡踱步的神情,明白他的心緒仍是激昂的。

 死亡是影像的停格?記憶中,曾經出現的影像會一直鮮活地存在著,只是不再變老,不再繼續發展新的影像事件。走在系館中,恍惚之中,似乎會在下一個轉角碰到老師,也許是我們對他的不捨,也許是,老師的身影早已烙印在我們的生命之中。

 (原刊於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一日《讀劇之夜》特刊)

靳萍萍,中國文化大學戲劇系畢業,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戲劇碩士,哈佛大學戲劇學院研究。現任國立藝術學院劇場設計系主任。舞台設計作品有《紅鼻子》、《又一夜誰來說相聲》、《真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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