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home
關於本站 | 回首頁
生平年表
著作目錄

劇本創作
學術論述
散文評論
古典詩詞
劇場春秋
教育志業

紀念文集
相關文獻
對話空間

最新訊息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往事與歷史──懷念美學家姚一葦教授

☉廖仁義

 往往我們對一個人的懷念只是一種對於往事的追憶,但又有些時候,卻會因為斯人身影在他的時代中具有不平凡的意義,而深化為一種對歷史的感動。這種懷念,非但是情感的企盼,而且是理想的仰慕。

 時逢美學家姚一葦教授逝世一週年,我們對他的懷念便有這種既關往事亦關歷史的心情。關乎往事,那是因為他那瘦馬戰風車的英姿總是歷歷在目;關乎歷史,那是因為他的名字已經豐富了這塊土地的精神視域。

民間學者的典型

 姚先生於一九四六年來臺,病逝於一九九七年四月,足足經歷了臺灣後半個世紀以來的滄桑。在這五十年的歲月中,他不但完成了可觀的戲劇論著與劇本,建立了體系壯闊而嚴謹的美學思想,並且還身體力行參與了臺灣現代文學運動,鼓勵後進不遺餘力,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然而這一切,絕大多數都是在毫無學術機構的研究資源的環境下一日一鋤開拓出來的。姚先生自幼熱愛戲劇,熟讀劇作數百種,唯抵臺以來長期任職於臺灣銀行,業務繁重,只能利用休閒時間研究戲劇。直到一九五八年,因受邀在當時的國立藝專發表了一場以劇場帷幕為主題的演講,得到張隆延校長的賞識,從而才開始了他的教學生涯,兼課講授「戲劇理論」與「現代戲劇」。此後,雖然他又曾任教於文化大學戲劇所,並曾出任國立藝學學院戲劇系主任與教務長,但是也主要的戲劇與美學著作其實都是在長期「半工半讀」的艱辛條件下完成的。

 因此,如果說戰後臺灣有所謂的民間學者,那麼姚先生要算是第一代人了。但是我們所說的民間,並非只因為他曾經是「非學院的」,更因為他一直是「非官方的」。也因此,雖然他曾親身經歷五○年代白色恐怖期間的肅殺氣氛,但在六○年代初期,當他看到一批年輕知識份子試圖走出官方反共文學的意識型態,為真正的文學找尋生機時,他能毫不遲疑從理論走向實踐,風塵僕僕為《現代文學》雜誌四處奔走。這種情操豈不也是一種「俯首甘為孺子牛」?

 不過,我們當然不是只因為姚先生的「非官方」,就稱他是民間學者,而是因為他確實一直紮紮實實在做學問。他的學術論著沒有一本不是經過深思熟慮與旁徵博引才完成的。從廣博而深入的閱讀態度中,我們可以看到姚先生的堅忍。我們之所以很少看到他迷惑於小泡沫,那是因為他清楚看見大洪流。他把「橫眉冷對千夫指」的力氣充分用來追隨古今偉大思想家的腳步。往事與歷史

 姚先生的第一部美學著作《藝術的奧祕》,便是他在這種半工半讀又要結合理論與實踐的生活節拍中,逐次發表於《現代文學》才告完成的。

古典美學的守護者

 姚先生的美學思想源於亞里士多德《詩學》。誠如他所說「(民國)四十九年我著手撰寫《藝術的奧祕》,我所企圖建立的藝術體系幾乎可以說完全承襲亞氏的餘緒,是從《詩學》基礎上生長起來的。」基於這個淵源,他在一九六六年將這本西洋古典美學的經典譯成中文,出版了《詩學箋註》一書。

 我們若以亞氏《詩學》做為座標點,可以找出姚先生美學思想的橫軸與縱軸。前者由「戲劇本質論」與「戲劇形式論」所構成,表現於《戲劇原理》一書;後者則延伸為《藝術的奧祕》、《美的範疇論》、《美感經驗論》與《藝術批評》等四本書。

 換言之,在撰寫《藝術的奧祕》之前,早在一九五八年姚先生就已從亞里士多德《詩學》中理出了頭緒,結合現代戲劇各家學說,建立了涵蓋「戲劇意志論、動作論、幻覺論」,自成一家的「戲劇本質論」。日後,又在此一基礎上建立了探討戲劇的時空處理之「戲劇形式論」。這二者便是《戲劇原理》一書的骨幹。

 至於被稱為「姚一葦美學四書」的這幾本著作,體系嚴整,而企圖更為龐大,顯見姚先生想從古典美學立場洞察現代美學課題的野心。從這四本書的立論方式,我們可以發現:做為一個亞里士多德的信徒,姚先生想要繼承的其實並非整個亞氏哲學,而是其中的一種科學的實在論。此一立場,一則允許他能夠像亞氏一般拾級而上構築一座從感覺通往理性的知識殿堂,二則使也可以迴避亞氏所面對的形上學難題,也因此他自認可以超越康德的無關心說與克羅齊的直覺說。我們指出這一點,並不是在揭發姚先生美學體系有盲點,而在突顯他對抽象思維的認知與警覺。

 一如他對戲劇的態度,姚先生的美學思想是以人本主義為基礎的,因此他並不想因為觀念的追逐而忽略了做為人類精神價值表現的藝術作品。也正是這種態度,使他在面對現代藝術五花八門的面貌時能不為其理論包裝所困惑,但這並不表示他對這些理論一無所知;相反的,只要熟悉他的作品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對各種當代思潮如數家珍。

 可惜的是,由於姚先生晚近幾年身體不勝負荷,「美學四書」的寫作構想並未完全實現。除了《藝術的奧祕》與《美的範疇論》分別出版於六○年代與七○年代之外,《藝術批評》則是近年才由姚先生口述,王友輝筆錄整理出版,至於原計畫中的《美感經驗論》只完成了〈論感覺〉、〈論直覺〉與〈論知覺〉,出版時更名為《審美三論》,仍缺〈論感受〉等各章。然而,這個缺憾並無損於姚先生美學體系的完備。

最後的唐吉訶德

 在日漸庸俗的臺灣知識環境中,姚先生這種不為消費趨勢所動的堅持,一直是後學者奮進的指標。記得一九八九年,在一篇題為〈一個不同的時代〉的文章裡他曾這樣寫道:

  文學,進入後現代主義的今天,它是什麼樣子?論者眾矣,毋庸我饒舌。然而我這個現代主義時代的過來人仍保有對文學那一份執著,至死不悟。我所做的或許有如唐吉訶德之向風車挑戰,顯得十分的可笑與愚蠢,但對我而言,則不是沒有意義,它是支持我活下去的重要理由。

 吾老矣!然而,假如有機會為文學的未來而奮鬥的話,我想我還是會拿起那生蛌漯囓晼A騎上那匹瘦馬的。

  吾生也晚,來不及趕上那個尚未被消費社會併吞的六○年代,有幸的是,來得及在八○年代後期親自聆聽唐吉訶德的最後教誨。遠行的路上,一直不覺得寂寞,因為他從不吝於給迷途的人伸出援手。歸途中,也原以為還來得及向他述說一路的悲喜。但是太匆匆,在我們還沒有心理準備讓往事成為歷史時,我們卻已然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只是,我們仍不寂寞,他的足跡總是那麼的清晰堅毅。

 (原刊一九九八年五月十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廖仁義,一九五八年生,台灣雲林人。輔仁大學哲學系畢業,台灣大學哲學碩士,法國巴黎第十大學哲學暨美學博士。現任教於中央大學及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譯作有《法蘭克福學派》、《胡賽爾與現象學》等,著作有《法國現象學中的「感性質素」概念之研究》(法文本)。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Copyright 2003. Yao Yi-Wei Art Foundation,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