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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姚公

☉林懷民

 我不是姚一葦老師的入室弟子,沒有福氣在課堂上有系統地受教。但姚先生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老師之一,不僅從少年時代起由他的著作汲取養份,成年後也不斷由他生活的風範受到啟發。

 我永遠忘不了高二那年暑假,鼻竇炎手術,腫著半邊臉用一隻眼睛讀完〈來自鳳凰鎮的人〉時的激動。那是我第一次讀到與反共抗俄無關的劇本。

 七○年代,雲門草創,經營舞團,手忙腳亂,完全無法維持寫讀紀律,心中很是驚惶。姚公說:「你們唱戲的讀什麼書啊?梅蘭芳又多會讀書?我們幫你讀就是了!」每次到台灣銀行向姚公請教,他總是熱心解答,還請我中飯。雲門每季演出後,姚公一定邀我喝茶,認真講評,給我許多寶貴的建議。

 而我只不過是姚老師關心、鼓勵的許多年輕人之一。他說:「台灣這麼小,文化這麼薄,人才這麼少,有潛力的年輕人一定要讓他出來。」姚老師堅持的作夢,認為知識的學習與討論,以及活潑有機的文化活動一定要,也一定可以成為台灣社會生活的重要內容。他始終相信年輕人。久不久總要提起他最近「發現」的「好孩子」:「不錯啊,這個小孩!」其實「小孩」也會犯錯,讓姚公失望。遇到這類的事,就像看到演壞的戲。姚公嚷嚷幾天就算了,絕不見諸文字。因為,他覺得年輕人會成熟,在這個環境還肯拚命演戲已經不錯了。至於長大了也沒變好的「小孩」,他會說,這個人我們就不提了。然後,又喜孜孜地說起最近認識的「好孩子」。

 對於「大人」和政府,姚公就不是這樣子,直言快語,不留情面。

 國寶級畫家,九十一歲的陳進女士得到行政院文化獎,她把六十萬元獎金捐出來,又添加四十萬,創辦獎學金,鼓勵年輕畫家,姚老師非常感動。但是在頒獎典禮上,連戰頒了獎,不等典禮結束就離去,媒體記者一哄而散,會場變得空蕩冷清。姚公氣憤不已,直說斯文掃地,難怪社會要亂。

 我和他開玩笑說,「姚公,你真是溫良恭儉,不讓。」他很高興,連說:「對對對,不讓不讓,絕對不讓,我們怕什麼?」「無欲則剛」,不是嘴巴說說。姚老師平生最欣慰的事莫過於看到自己的劇本在舞台上演出,這許多年來,以他的地位、聲望,特別是他在文化大學、藝術學院任教期間,動用一點「影響力」促成劇作的搬演,應該是很容易的事。但是,他從不。多年來,他也是台灣重要文學藝術獎賞的重要評審,自己卻幾乎沒得過什麼獎。因為他拒絕去申請。八十年代,吳三連文藝獎主動頒給他戲劇獎,使他喜出望外,安慰而且得意,說了很多次「這可是人家主動給我的!」

 姚公治學嚴謹,教學嚴格,處事嚴肅,在在使人尊敬,甚至敬畏。事實上,私底下,姚老師是個充滿赤子之心,溫和,樂觀的人,和他聊天如坐春風。社會變得再壞,他仍百挫不撓,熱勁十足地做他愛做的事。「不可以洩氣,」他說:「社會上壞人這麼多,好人絕對不能喪氣,放棄。」他早睡早起,定時寫讀,連三餐也不許誤時。

 我喜歡和姚公開會。他頭腦清明,總是在議事進入泥沼戰時,三言兩語釐清紛亂的討論,使會議重上軌道。如果會議紛雜得沒完沒了,又近十二點,他不斷看錶,然後宣佈,他一定要去吃飯了。大家便如釋重負,高高興興地散了會。

 藝術學院退休後,姚公除了去上一兩堂課之外,全心專注地寫劇本,整理新書出版,甚至導演自己的劇本。除了去年的心臟手術,人變得輕鬆,精神也更好,總是興致高昂地說起他手邊的工作,還有沒完沒了的計畫。每次開完會,他總要拉著我的手盪呀盪地說:「年紀大了,身體可還好,還可以,對不對不?還可以跟大家好好幹些大事,對不對?」

 言猶在耳,姚公自己,或任何人都料不到他會走得這麼突然。幾個禮拜來,我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有時卻又看到他笑容滿面地在說他要寫的書,要做的事。從《筆匯》,《文季》,到《現代文學》,從「中國話劇欣賞演出委員會」到「實驗劇展」,從文化大學藝研所到藝術學院戲劇系的創辦,三十年來,姚公都在第一線上,帶著年輕人推動了許多重要的文化工作。

 就一個人來講,姚老師家庭幸福,著作等身,桃李滿天下,是一場豐盛圓滿的人生。姚公未及完成的理想,曾經受他教誨鼓勵的年輕人應該可以一起把它落實吧。

 我彷彿看到姚公在天邊,笑瞇瞇地說:「接下來就看你們怎麼做囉!」 

(一九九七年六月《聯合文學》第152期)

林懷民,一九四七年生,台灣嘉義人。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小說創作班藝術碩士,曾赴紐約習現代舞,現任雲門舞集藝術總監,國立藝術學院舞蹈系副教授。舞蹈作品有《寒食》、《薪傳》、《我的鄉愁我的歌》、《家族合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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