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home
關於本站 | 回首頁
生平年表
著作目錄

劇本創作
學術論述
散文評論
古典詩詞
劇場春秋
教育志業

紀念文集
相關文獻
對話空間

最新訊息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感恩──念姚老師

☉施叔青

 驀然回首,第一次見到姚一葦老師,已然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那個時候,我穿上剛試著的洋裝,離開多風的故鄉,到台北來上大學,由陳映真帶著,到永和竹林路姚老師家。

 記憶中,是一棟灰色的平房,客廳外有一叢竹子,姚老師坐在窗邊一張半新的籐椅,說起我登在《現代文學》的第一篇小說〈壁虎〉。

 他以評論家的嚴肅語氣告訴我,他看出我的文學語言的特質,小說中散發著一股與我的年紀極不相稱的懷舊情懷,那股對逝去的古風及神秘氛圍的渲染,應該是取自我的故鄉古鎮的薰陶。以一個少不更事的慘綠少女,初試身手寫出《壁虎》那種內容的作品,姚老師說他大為驚訝。

 記得陳映真在一旁猛點頭。

 姚老師舉起手,把我和當時一位當紅的女作家比高,他語重心長地告訴我:

 『她只停留在這裡,上不去了,』姚老師把手抬高:『妳應當可以上得更高!』

 從《現代文學》到尉天驅辦《文學季刊》同仁雜誌,在生活上、寫作上大家都有著密切的聯繫,我更是經常大學的課不好好去上,跟著天驅、映真幾位大哥在『明星』咖啡廳進進出出,留了一頭長髮,做文學少女狀。

 姚老師竹林路的家才是我走入文學的課堂,他為我上了一課又一課的小說欣賞與批評理論。每一次享用過了師母親手張羅的晚餐,老師坐在客廳那張半舊的籐椅,膝上攤著一疊厚厚的筆記,嚴肅地評論白先勇的〈遊園驚夢〉、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陳映真的〈一綠色之候鳥〉……,老師以敏銳深入的感受、嚴謹的理論邏輯,精闢地直入創作者有意識無意識的深層用心與思維,句句直中要害,令被評者無所遁藏,只有點頭的份兒。一旁傾聽的我,對姚老師講求的美學、小說的藝術性恍然若有所知。日後竟成為我對自己創作的要求。

 時至今日,我仍是無法企及姚老師和我自己所設下的高度,唯一可告慰於心的是:我至今仍努力不懈地攀爬著。

 姚老師嚴以待我,對他自己學問的追求與劇本創作更是毫不寬容,當他感慨近年來的出版水準之低落、新出的好書寥寥可數,我懂得他的心情,終其一生,從不懈怠的老師,從來尊重人類智慧的結晶,他是在找尋新的經典著作,滿足他毫無止境的求知欲望。

 驚聞噩耗之後,幾天來,我盤旋書房中,回憶與姚老師認識後的過往。不知怎的,印象最深的還是第一次的那個黃昏,竹林路樸素溫馨的家,穿旗袍、戴金邊眼鏡的師母溫靜的舉止、親切的微笑,使得在外流浪的年輕的我,有著回家的感覺。以後一次又一次去受著師母的招待,從竹林路到興隆路,一直到我離開台灣。多年後在異地聽聞師母先去的消息,我深深地傷慟。

 而今,姚老師也猝然離我們而去,在懷念的同時,我更是深深地感恩著。回想起來,遠在三十年前初見老師時,他那充滿激勵的一席話,已經為我往後要走的文學方向定了調。

 是老師當年對我的期許,使得我能夠在不同的時空轉移中始終是鍥而不捨地攀爬著他給我設下的高度,孜孜不倦地創寫著我的小說,從來不肯去追隨流行,成為潮流中的一員。

 即使是近些年來,文學已死的呼聲響徹雲霄,創作已然淪為夕陽工業,我仍是不肯放棄,我想我是在回應姚老師當年對我的期盼,不敢有所懈怠。

 遺憾的是,我沒能在老師有生之年達到他為我設下的高度,我為自己的限度而深感無奈。然而,我知道我會繼續不斷地往上攀爬著。

 感謝您,姚老師! 

(原刊一九九七年五月一日《聯合報》、《中國時報》副刊,經作者合撰為一文,已收入作者《回家•真好》一書。)

施叔青,台灣鹿港人。美國紐約大學戲劇系碩士,曾任職香港藝術中心,近年從事文學創作及藝術評論,著有《香港三部曲》、《回家•真好》、《耽美手記》等作品。

回到紀念文集 目錄

Copyright 2003. Yao Yi-Wei Art Foundation,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