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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情與堅持

☉馬森

 四月十二日晨間閱報,意外看見姚一葦先生逝世的消息,令我十分震驚,因為前不久在「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的頒獎典禮上還見過姚先生,然後又聽他講〈文學往何處去〉,嗓音鏗鏘,聲辯「文學是不會死亡的」,表現了他一貫對文學的信心與樂觀的氣派,怎麼說走就走了呢?他去年動過一次心導管手術,復健良好,不想今年竟未逃過同一病累!

 我剛放下慰問姚太太的電話,內子急急走來問發生了什麼事。我把刊載姚先生仙逝新聞的那頁報紙放在內子面前,我看見她先是一震,接著豆大的淚珠撲達撲達地滴落在報頁上。內子是姚先生教過的學生。我攬住她,我們就這樣一同希哩花啦地無言地過了好大一會兒。

 報上稱姚先生為台灣的「劇場導師」,實在恰當不過,不但今日本地的戲劇工作者多半出自姚先生的門下,近二十年台灣的劇場運動、戲劇教育,也無不分沾過姚先生的雨露。他的美學著作及戲劇著作代表了當代台灣人文思想的菁華,也是遺留給世人的一份至為珍貴的禮物。

 姚先生之逝,我心中有說不出的傷痛,一方面固然惋惜戲劇界失去一位良師,對我個人而言,更痛失一位益友。我與姚先生的定交,是由於文學與戲劇的同好。一九七七年《現代文學》在台灣復刊,白先勇委託姚一葦和高信疆兩位先生負主編之責。那時候我和姚先生還不認識,忘了是先勇,還是信疆向我約稿,我寄了一篇劇作在《現代文學》復刊第一期上發表,就是後來收在《腳色》一書中的〈一碗涼粥〉。那篇作品承姚先生的謬獎,以後繼續接到姚先生約稿的來信,才知編輯工作已由姚先生一肩承擔下來。我的長篇小說《夜遊》於一九八一年得以在《現代文學》復刊第十四期開始連載,也是由先勇和姚先生共同決定的。以後即不斷為《現文》撰稿,直到於一九八三年初再度停刊為止。

 一九八一年我應邀赴大陸南開、北大等大學講學,在北京時正趕上北京的青年藝術劇院排演姚一葦的《紅鼻子》,由陳顒擔任導演。當年夏天回到台灣,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姚先生,並替他夾帶了一本轉載《紅鼻子》一劇的大陸月刊《劇本》,因為那時候還未開放大陸書籍進口。姚先生無疑是作品登陸大陸最早的台灣文化人,開海峽兩岸文化交流之先聲。

 一九八三年國立藝術學院成立前,姚先生不但預備出任第一任戲劇系主任,且負責全校的教務。我在倫敦大學很意外地接到姚先生的邀請函,說服我回國任教。前後往返信件不下十餘封,不久又接到藝術學院第一任院長鮑幼玉先生的信和聘書。那時候我在倫大剛剛休假一年,按理說是不應再馬上離職的。可是姚先生是那麼有耐心,他的信又是那麼熱誠而具有說服力,使我無法不慎重考慮。我遂計畫如果向倫敦大學請假不成,只有辭職返國一途。不想倫大很慷慨地答應了我再請假一年的要求,於是得以順利返國,開始滯外多年後首度再在國內執教。

 為了履行對倫敦大學的諾言,一年後不得不返回英國。然而正是由於在藝術學院的那一年,使我又重新加入了國內戲劇運動的行列,與國內的文學界也重續姻緣,因此再也無心繼續滯留國外,遂於一九九七年毅然辭去倫大的教職,回國定居。這次返國雖然接受了台南成功大學的聘書,但究其初因,則不能不歸功於姚先生的鼓舞。

 姚先生待人寬厚而律己甚嚴,有包容他人意見的肚量,但亦謹守自己的原則。在藝院共事的一年中,多有機會向姚先生請益切磋,越發佩服姚先生的為人。我跟姚先生的共同點,都是遇有不同意見,寧用直言而不採曲筆,故可肝膽相照,不致造成誤會。有一回姚先生推薦我跟他一起擔任《自立晚報》的百萬小說獎決審委員。其他委員尚有白先勇、司馬中原和鍾肇政諸先生。在那次會議中,任何參選作品如果獲得三票贊同,即可獲獎。不幸的是我與姚先生和先勇的意見相左,使他們兩人推舉的作品因一票之差而未能入選。會後,姚先生笑著對我說:「今天我們大戰了三個回合。」我向他道歉說:「我是你推薦的,按理我應該附議你的意見才合乎一般世俗所謂的交情,可是如果我那樣做,就不能不違背我自己的認知。我想你一定不願推薦一個沒有自己意見的決審委員。我堅持我的觀點,也正是為了對得起你的推薦。」姚先生說:「我沒看錯人。」我知道他心中不會因此存有任何芥蒂。

 家父去世時,我遵從家父生前的囑咐不發訃聞,一切從簡。姚先生像有些至親好友一樣,是間接聽到消息前來弔唁的。那天,姚先生和弦兄等是少數幾個陪伴我度過漫長的告別式的友人,使我心中感念不已。

 這些年來,雖然我們一南一北很少有見面的機會,倒是時以電話或書信聯繫。也曾經有兩次姚先生想邀我再重回藝院執教,都因我已習慣台南,而未能應命。不過,有一年我又在藝術學院兼過一年課。兼課的待遇菲薄,從台南往返台北縣的蘆洲十分辛苦,我所以接受這個差事,完全由於姚先生的一通電話。姚先生為了體諒我,減輕我的負擔,特別派了他的得意門生王友輝做我的助理,幫我批改一部分學生的作業。

 姚先生在大學時先唸機電工程,後轉銀行系,來台後在台灣銀行任職長達三十多年。他說他人生的轉機始自一九五八年台灣藝專前校長張隆延邀他在該校影劇科教授「戲劇原理」一課,其後又在文化大學戲劇系教授該課,遂與戲劇結成了不解緣。既非科班出身,他對戲劇與美學的造詣,全靠個人的勤學與自修。如非有過人的天資、長期的浸淫及不懈的努力,不會有今日的成就。據我所知,姚先生是不以學位、不靠年資,全憑著作由教育部的特別委員會核定教授資格的少數幾人。這些年來,他的《詩學箋註》、《戲劇原理》、《藝術的奧秘》、《戲劇與文學》、《欣賞與批評》等書都是我教學時開給學生必備的參考書。他的劇作呈現多元的面貌,有傳統話劇式的《來自鳳凰鎮的人》,有國劇《左伯桃》,有歷史劇《傅青主》、《馬嵬驛》,有受史詩劇場影響的《孫飛虎搶親》、《碾玉觀音》、《申生》,有走向荒謬劇場的《一口箱子》、《訪客》、《我們一同走走看》、《大樹神傳奇》,有儀式劇《紅鼻子》,有說理劇《重新開始》等。姚先生的劇作可以說變化多端,不同的時期就有不同的寫法,足見姚先生具有永遠求新求變的精神。他自己也常以此自勵,對西方的戲劇的美學的新潮流表現出求知若渴的精神,深怕落人之後。

 當然近年來後現代劇場的拼貼、破碎、支離以及越來越不像戲劇,的確帶給姚先生一些困擾(其實對很多人都有此困擾)。姚先生在《戲劇原理》一書中表達了他的看法,在生活中也表現了他的個性,例如八○年初香港的「進念二十面體」在台北演出《百年孤寂》時,姚先生和我都在座。演出十分鐘後姚先生就搖搖頭離開了。

 雖然對有些演出姚先生個人並不喜歡,可是對廣義的前衛劇場的提倡卻不遺餘力,八○年初期一連舉行了五屆的實驗劇展,就是在姚先生大力支持下實現的。這將近二十年的台灣新戲劇,一路走來,每一個轉折,每一個停佇,步步都看得到姚先生的足跡。姚先生雖然不幸早逝,他的熱情,他的堅持,實在足以為後繼者的楷模。

(原刊一九九七年五月一日《聯合報》聯合副刊)

馬森,一九三二年生,山東齊河人。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碩士,法國巴黎電影高級研究所、巴黎大學漢學研究所研究,現任成功大學中文系教授。創作有《尋夢者》、《夜遊》等,論著有《中國現代戲劇》等二十餘種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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