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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有虛懷能自惜

不留污跡在人前

☉楊人凱

 四月十一日上午十一點半,我的呼叫器上顯示出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的電話號碼,打電話去時,接的是助教李強,他用瘖啞的聲音告訴我說:「楊老師,我要告訴您一個不幸的消息,我們敬愛的姚一葦老師今天上午已經病逝於台大醫院」。

 基於長年從事新聞工作所培養出的第二本能,我問了李強一些簡扼的問題,接著便撥號給中時晚報藝文組、中國時報編政組和時報周刊行政組,告知戲劇教育家姚一葦逝世的消息,並請他們立即派記者採訪。

 打完所有我認為該立即打的電話之後,我的眼前突然一黑,初知死訊的那股震驚與錯愕,轉瞬間已被撲天蓋地而來的悲傷淹沒。

 平生第一次,我感受到失去自己親長的那種無以名之的哀慟。

廿一年的師生情,
始於那封斯文靈秀的親筆信……

 認識姚一葦先生以來,我一直對他執以弟子之禮,雖然我沒有上過他教的任何一堂課。

 第一次見到姚老師是在一九七六年的暑假,那時我是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戲劇學院博士班的學生,與剛拿到博士學位的同系學長黃美序駕車橫越美國大陸到洛杉磯參加美國戲劇年會結束後轉回台灣,並在黃美序的引介之下同時見到了俞大綱和姚一葦這兩位戲劇界的宿儒。

 我那時只讀過俞大綱先生寫的《戲劇縱橫談》,和姚一葦先生譯著的《詩學箋註》及《藝術的奧秘》。由於我主修西洋戲劇理論,對亞里斯多德和克羅齊的美學理論多少有些涉獵,所以和姚一葦先生比較談得攏,我記得當時閒閒地跟姚一葦先生提說,在我讀過他兩本譯著的印象中頗有些無心之失,希望能在再版時予以訂正。

 坦白說,當時我正在新婚,又忙於博士班的學業,晚上還在中國餐館裡當調酒師,對於和俞、姚兩位長者見面的記憶不旋踵便已拋諸腦後。沒想到的是,在我返美後不久,便收到一封字體十分斯文靈秀的親筆信,居然是姚一葦先生寫給我的,信中大意是要我把我在他的譯著中發現的錯誤羅舉給他。

 長者命,不敢辭,何況姚老在信中的措辭又是那般地謙卑與誠摯;於是我花了好幾天的功夫,把我認為兩書中前後文不稱、拼錯字、排錯字、以及譯名不妥的地方洋洋灑灑地寫了好幾張信紙投寄給他。

 就這樣開始了一段長達廿一年的師生緣。

清瞿的外表下,燃燒著堅定熾熱的信念

 人與人之間相處有所謂的「化學感應」,姚老師雖然與我僅有一面之緣,但他在信中所展露出的淵博,以及他不時給予我的溫勉與期許,對於我年方二十六、七,矢志追求學術的心靈的確有莫大的啟迪與鼓舞。

 在我博士班的九名同學之中,我是第一位通過博士資格考試拿到候選人資格的。那時候,為了唸書和趕寫論文大綱,經常每天在教室、圖書館、和打工的餐館間折騰往返,真正嚐足了留學生生涯的苦味。猶記得每天晚上打完工去購物商場附設的托兒所接兩歲的兒子時,我那可憐的兒子總是帶著怔忡的眼神一個人在偌大的遊樂場中獨自玩耍,而一旁留下來看護的黑人嬤嬤在收錢的同時,永遠不忘咕噥兩句抱怨的話語。

 說也奇怪,與姚老師的書信往返竟然成了支撐我度過那最艱困的兩三年的一股巨大力量。

 繼《詩學箋註》、《藝術的奧秘》之後,我又為姚老師的《美的範疇論》一書作了一番雞蛋裡挑骨頭的工作。湊巧那一、兩年間姚老師主編復刊後的《現代文學》,在他的熱情邀約之下,我陸續寫了幾篇極不成熟的小說和劇作,而他也居然照單全收,不管我的作品好壞,他對我是來稿必登。

 往好說,姚老師對許多他喜歡的年輕人是慧眼獨具,獎掖提拔不遺餘力,但也有人批評他有個人溫情主義的包袱,對於看不對眼的才華之士則難免有滄海遺珠之憾。就我個人的親身體驗而言,我只能說在姚老清\瘦弱的外表下,燃燒的是一種堅定熾熱的信念,不論是否「擇善」,他卻絕對是表裡如一地「固執」。

 也就因著這一份知遇之恩,我在取得博士候選人資格之後,除了家人以外,第一個報喜的對象便是姚老師。

肩負著創立戲劇系的使命,極力延攬才能之士

 姚一葦先生那時已是國內公認首屆一指的戲劇創作家、理論家、批評家,和教育家。他已經分身乏術的肩膀上還承載著創立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的重大使命,像是「曹操與楊修」裡面的那位招賢使者,他四處敲鑼打鼓地求才,而我有幸地也成為他極力延攬的對象。

 「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就要招生了,你趕快拿到博士學位回國教書吧!」這是他幾次在信中重複的叮囑。

 有著姚老師慈煦的召喚,我的確興起過歸去來兮的念頭,但是人的命運總是免不了會有一些奇妙的轉折,就在我的博士學位垂手可得的時候,我的大學同學葉言都告訴我美洲中國時報正準備在紐約創刊,需要招考一批記者,余董事長紀忠先生會在一九八二年元旦飛到舊金山親自主持面試。

 一向好動、好冒險、尋求刺激的我,放著味如嚼蠟的論文不寫,成天除了教書打工之外,便是靠拍照和寫文章賺外快。透過《時報雜誌》發行人鄭淑敏女士的引薦,我終於見著了余董事長紀忠先生。

 一九八二年三月二日晚上,我接到台北中國時報總管理處彭中原先生轉來的余董事長電話,要我第二天便動身前往美洲中國時報紐約總社報到。

 我於三月十日拋家棄子地抵達紐約,從此圓了我的記者夢,也開啟了我的新聞生涯。

 新聞生涯中充滿了許多活生生、血淋淋的經驗,其戲劇性往往超過舞台上展演的虛擬實境,而在新聞採訪中看盡人生百態之後,我對象牙塔裡的學術追求已然興趣缺缺。

 於是我又寫了一封信給姚老師,說我對不起他的厚望,從此只能做個戲劇界的逃兵。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一日,美洲中國時報在政治壓力下停刊,我奉調返台北總社服務,才有機會第二次在邀約的場合見到了姚一葦老師,也和通過許多次電話但素未謀面的姚老師的女公子姚海星見了面。

 他開門見山地要我去藝術學院兼一門課。

虛懷若谷,遺愛人間

  就這樣地十一年來,除了我擔任中國時報周刊總經理的那一年之外,我在藝術學院戲劇系教了十年書,從「名劇分析」、「劇本創作」,教到「戲劇批評」,我一直只維持一門課,十年如一日。

 十年生死兩茫茫,多少鬥雞走狗、江湖夜雨,一轉眼就過了,我雖然一事無成兩鬢飛霜,但唯一尚可告慰於姚老師的便是,在我教出來的弟子中在劇本創作方面出類拔萃者大有人在。

 姚老前年春節在整理舊稿時,一時興起呵筆寫了一首七言律詩,最後兩句是:「幸有虛懷能自惜,不留污跡在人前。」

 如今他來不及跟他熱愛的妻子家人、門生故舊說再見,他的抱負也跟他的新作一樣才「重新開始」,正是大可以從心所欲的關鍵時機,他卻連謝幕都沒有就離開了人生的舞台,然而,姚老畢竟不是個悲劇英雄,他的猝逝並沒有激發我們的哀憐與恐懼,我們只是對他平生行事的高風亮節產生了無盡的懷念。他的死是亞理斯多德所謂的improbable possibility,對劇中主角固然極不公平,觀眾更難以信服。這對於一向個性急躁,而且自奉嚴謹,凡事要求準時的戲劇大家而言,不啻是個極大的悲劇性的反諷。

 安息吧!安息吧!受驚擾的靈魂,您的典型將常在人間。

 
(原刊一九九七年四月廿∼廿六日《時報周刊》1999期)

楊人凱,一九四九年生。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喬治亞大學戲劇碩士,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戲劇博士研究。現任中國時報系《美麗佳人》發行人兼《時報週刊》多媒體傳播公司總經理。在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兼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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