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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李應強

編按:

這篇懷念李老先生的文章,大約寫於一九九二年,是應強女士尚未發表的遺稿,文章應還未完全結束,且目前尋得的原稿並無題名,為善巧方便故,暫先題為「父親」,尚待尋出其文稿首尾。

 從文句透露的濃郁思念之情,我們宛如貼近應強女士多情心靈……

 

 坐在公車上,常常忽然一陣鼻酸,眼淚馬上奪眶,流下臉頰,深恐旁人投以怪異的目光,總是急切地在皮包中搜索面紙擦拭。

 上了公車,我總喜歡走到後面去坐,可以看見各色各樣的人上上下下,近年隨著人口結構的改變,有時候半輛車的乘客是老年人。

 隨意瀏覽的目光,往往使我倏然心驚,前方坐著一位老先生,瘦削的頸項、狹長的頭形、有點花白的短髮柔軟地伏貼著,一頂褐呢鴨舌帽壓在近視眼鏡上。啊!多麼像父親的背影呀!伸長脖子,一直等待那位老先生側過臉來,哦!不是。

 哪裡是父親那張充滿書生氣的臉呢?當然不可能,父親已確實離開我們兩年了,永遠不可能了。

 公車走走停停,枯坐車中的時光多麼漫長,不過,再長也總有到站的時刻,說它漫長,與人一生的歲月比較起來,又其實是很短的。在這段漫長又短暫的時光中,我的思緒是一點也不聽使喚地悠遊在時光隧道中,隨意地檢索、反芻著自己生命中的每一段時刻。

 那位像父親的老先生,很巧也有著父親一樣頎長的身材。狹長的座位,不太擺得下一雙長腿,必須稍微側坐。

 小時候,很少見人身高超過一七五公分的,因此我常很得意地向同學誇耀,我爸爸身高一八○公分,走起路來健步如飛,即使已上高中的我,還必須帶點小跑步,才能跟得上父親。

 有時一家人上街購物,在人潮洶湧的菜市場門口,與父親走散了,總能很快地找到他,因為他篤定地站在人群中,那頂註冊商標似的帽子,就像大海中的浮標,一抬頭就看見了。

 人高腿長,一口氣走好幾公里輕而易舉的父親,竟然到了晚年,需要我們的攙扶,才能移到短短的一段距離。看到他步履蹣跚,腳抬不起來,明明想走,雙腿硬是不聽指揮,像裝了磁鐵一樣,牢牢吸住地面,就是沒辦法邁開步伐。我一面要安慰他不要著急,等會兒再走,一面焦急傷心,我從前的爸爸到哪裡去了?

 神經科醫生說,得了「柏金森症」是一件相當不幸的事,全身的肌肉逐漸萎縮、無力,明明知道每一樣食物的滋味,但吃起來就是索然無味;明明想舉起手、抬起腳,但是它們都變成好像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份;尤其臉部,變得沒有表情,但是頭腦是清楚的、心裡是明白的。

 退休後,父親每個週日清晨,從廈門街步行到火車站,買一份「英文中國郵報」,再由火車站走回家。然後,改為走路去,坐公車回來。再改為到公寓屋頂陽台疾走若干圈,最後不走了。我們都以為是因為父親個性內向,不喜與人打照面,因為鄰居紛紛也到屋頂陽台運動,所以他不去了。

 直到弟弟結婚,我們欣賞婚禮照片,才清楚意識到,父親怎麼面無表情,難道不高興嗎?我們三個子女結婚,他從不干涉,絕不可能不高興,「柏金森症」已爬上他的臉頰。

 父親過世,忙亂中,母親找不到他晚年獨照底片,我找出他六十多歲時的照片放大。每回帶著他的遺照到佛寺做法事時,凝視他抿著雙唇的笑容,再環顧四周,沒有一幀遺照比他好看的了。清瘦的臉頰、直挺的鼻樑、輕度近視眼鏡後面謙虛的目光,父親習工程,卻喜愛文史,他具有中國傳統文人氣質。我認為這幅遺容才是我心目中的父親,而不是那個被「柏金森症」逐漸侵噬的父親。

 三個子女中,我繼承最多父親的趣味,幼年時,父親把著我的手,教寫毛筆字,讀書以後,書法、繪畫一直是我最喜愛的功課,常被老師稱讚。父親公餘之暇,常常抓起片紙就練字,抽完香煙,他把包煙紙、甚至錫箔紙攤平,就可以寫一首唐詩,練練鋼筆字。他寫的字,鐵劃銀鉤,見骨不見肉,這是他一輩子深以為憾的,可以寫很好的工程字,但總寫不好瀟灑的行書,這與他的個性放不開有關。

 寫起字來,幾乎每筆每劃均力透紙背的父親,後來雖沒有手顫的症狀,仍是雙手無力,抓不牢筆,我檢視他的日記,症狀`似乎時好時壞,有時不輸往昔,字體方正清晰,有時字體很小,而且筆劃歪斜抖動,顯然手指無法控制,甚至寫完某月某日天氣陰,就擲筆不寫了,乾脆剪一則報紙新聞,以為替代。

 父親是工程師,但是文史常識卻比我這個在大學教文史科的女兒還要豐富,他喜歡在床上看書,床頭落的一疊書,經常到了危危顫顫的地步。每過一陣,我就不顧他埋怨,書都被我整理得不見了,替他重新分類插回架上。

 現在,每當翻開一本父親看過的書,除了佩服他讀得仔細之外,更加珍視那些隨時從書中掉出來的小紙片,他看書隨手查辭典,每張紙片都是工整而仔細的註解,甚至圖示。以前我看看紙片的內容,如果不重要的話,有時會偷偷丟掉,老嫌他太節省,總是用些廢紙,不是包裝紙,就是信封袋,太難看。

 父親的聲如洪鐘是很有名的,被他突然開腔的音量嚇一跳的大有人在,疾病使他的聲音愈來愈小。以前煙癮極大,要抽國產最烈的煙「新樂園」,後來突然連煙灰缸都收起來了,他說並沒戒煙,只是忽然覺得煙使口腔不舒服。

 記憶中,他的牙齒很好,一口可以咬下完整一截甘蔗,但就在我們不留意中,滿口好牙如摧枯拉朽,全掉光了,牙床萎縮,一張口假牙就會滑動,把他的牙肉磨破。向來對痛苦逆來順受的父親,終於要我陪他去找牙醫,看看能否重做一副假牙,但是才坐上診療椅,醫生看一眼馬上說,不可能,牙床萎縮得根本無法戴牢。我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望的神情,一直到最後,他還對我說,等病好後,到哪家大醫院看看有沒有辦法。

 考大學那一年,父親調職,由南投糖廠調至烏樹林糖廠,等消息傳開後,母親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氣極了。當時很多同事都為父親叫屈,以他的學歷、經歷,理應是調升,豈知職位不變,卻從中部靠近市鎮的廠,調至南部地處偏僻的廠。只有父親好像沒事人似的,不以為意,喜怒不形諸於色,這是他的一貫作風。

 不舒服也不說。因此與他朝夕相處的母親,竟然毫未察覺他得了肺炎。回想起來,可能有一段時間了,每次回娘家,父親強打精神與我們說話,我還慶幸父親臉色紅潤,好像好多了。直到有一天,父親在家裡,竟然弄不清廁所在那裡,弟弟才驚覺,爸爸發高燒。

 那是一個星期天,開學不久,我在家準備下週的教材,忽然母親來電話,父親在醫院急診,神志不清。

 我與外子馬上坐計程車趕過去,路上遇到塞車,心急如焚,一轉頭,赫然瞥見,附近一座藍色琉璃瓦的建築,很像靈骨塔,突然一種不祥之兆襲上心頭,我緊閉雙眼,不敢再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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