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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身合是文殊座

☉陳玲玲

 國民政府遷台的前一年,一九四八年,神州大陸國共內戰的炮火正轟天價響,元月三日,在台灣一隅,李應強來到人間。

 應強成長於「標準的公教家庭」;父母是廣東勷勤大學物理化學系的同學,來台後父親李國基任職台糖工廠主任,母親何翠嫦在中學教物理化學,她是長女,下有小她兩歲的妹妹秀強與小七歲的弟弟永強。由於父親工作地點調動,他們曾住過彰化溪湖、南投和台南烏樹林等糖廠宿舍。她的小學就讀溪湖國小和南投國小,初中和高中都在南投中學。一九七二年,李老先生退休後,何翠嫦女士在成功中學謀得一席教職,全家於是北遷,落腳於台北廈門街。

 這家人生活簡單保守,父母親不太表達自己的感情,家人之間不太有溝通的習慣,好在人人自律自愛,各自照顧妥當自己本分的事。含蓄的父親是極注重操守的人,據永強追憶,曾有人到家堸e禮行賄,被父親吼了出去,跑了五十公尺還怕被國基先生趕上追打。李國基先生兼管圖書館,圖書館就成了大女兒應強心目中的聖殿。父親工作之餘嗜好廣泛閱讀,也養成應強手不釋卷的讀書習慣。糖廠宿舍多處田野,父親喜種花草,應強對植物亦感情濃烈。應強在「公務人員履歷表」中之「簡要自述」勾勒其成長經驗道:

 因自身心性所向,加上父親薰陶,自幼偏好文學、藝術,成長於所謂「鄉間高級文化區」──糖廠,不浮華也不落後;一直在無人指導下自行摸索,鄉間自然樸素的環境,孕育出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習慣……

 應強從小便文采斐然,儼然是個小作家,也非常喜歡畫畫,秀強讀中學時,應強幫妹妺完成一件畫畫的作業,結果秀強被選去參加畫畫比賽,弄得她好苦惱。在秀強記憶中,姐姐的思想從小便比同年齡的人深沉很多,不太與人聞聊扯談,卻又很喜歡小孩子。應強天性極講究整齊潔淨,常常扔掉她認為沒有用的東西,爸媽常問應強:「妳是不是又丟掉我的什麼東西?!」

 一九六五年考大學時,應強最想上的是美術系或服裝設計系,但遭父母勸阻,結果她被分發到中國文化學院的歷史系。她本著父親一句「中國傳統是文史不分家的」,開開心心打下了文史的基礎,同時結交了同窗的陳芳美和蔣勳等人為好友。

 大學畢業後,應強在白河國中教了一年國文和歷史後,她決定擺脫升學主義的桎梏,「要以自己的興趣、自己的速度讀書」,一九七○年,她回到文化學院,在圖書館工作,開始研讀文化史、藝術史,並拜歐豪年為師習畫。一九七六年,她以專書《從齊白石題跋研究白石老人》升等為講師,於圖書館負責採編組工作之同時,在大一教授「中國通史」。

 一九八二年,國立藝術學院創立,校舍暫借辛亥路的國際青年活動中心和台大男八舍,應強經由主秘王德勝的大力推薦,從服務了十一年的文化學院跳槽到藝術學院,在圖書館擔任編目典藏組主任,同時在共同科授課。次年夏天,教務處籌辦該校第二屆獨立招生,應強從圖書館被借調到教務處支援,教務長是尚處喪妻之慟的姚一葦先生。一葦先生對這位氣質典雅作事卻相當幹練的年輕小姐留下極深刻的美好印象,不久,應強便接到一通電話:「猜猜我是誰?」是求妻心切?還是一見鍾情?在短時間密集的約會後,一葦先生邀應強到木柵參觀他的住處,在日後被一葦先生封為「騙妻池」的園中蓮花池畔,一葦先生直言直語:「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妳要不要嫁給我?!」

 應強從圖書館借出一葦先生所有的著作,專程到她摯友陳芳美在埔里的家中,仔細讀過一遍。「決不做個空頭的文學家!」魯迅的警語已衍化成一葦先生生活與志業的精神指標,晶璀文華中彰顯的清高人品擄獲了佳人芳心,十一月二日,兩人便心手相攜步上紅氈。

 應強在其著作《從齊白石題跋研究白石老人》中,有段形容白石老人的話:

 白石所以能從「排山列樹」的重重畫障中突出重圍,開創天地,最可貴的是他「膽敢獨造」的精神,和對藝術忠實的態度,勇於改進,勤於創作,大膽的「用我家筆墨,作我家山水。」……

  「膽敢獨造」、「用我家筆墨,作我家山水。」不也正勾勒出應強女士看待她的婚姻之過人膽識?一葦先生於當年一月痛失愛妻,而范筱蘭女士與一葦先生伉儷情深是文壇佳話,然應強女士只是篤定地感思一葦先生斯人斯文,以及誠實地對待她自己靈命中真正的需求,不畏懼她與一葦先生年齡差距二十六歲,不考慮他人的想法與異樣的眼光,挑起「姚一葦的妻子」這個任重道遠的角色。

 所有形容美好姻緣的成語套在這對忘年之愛的眷屬身上一點也不會誇張:琴瑟和鳴、形影相隨、如膠似漆……除了服務地點同是在關渡的國立藝術學院,在台北大小文藝場合出雙入對不在話下,這對神仙伴侶,蹤跡遍佈歐洲、美國、大陸、香港、日本等等。但最令人感佩的,是在日常生活中,十四年如一日,應強女士無微不至的呵護眷顧,一葦先生得以繼續全心埋首於著述、創作與教學的志業。明朗健談的一葦先生感謝上天對他的厚愛:「我覺得我實在相當幸福,兩任妻子都十分了解我,支持我,將家庭照顧的無微不至,讓我無後顧之憂。」

 與應強女士結為連理後,先生寫成三部學術論著(《戲劇原理》、《審美三論》、《藝術批評》),創作五齣劇本(《訪客》、《大樹神傳奇》、《馬嵬驛》、《X小姐》、《重新開始》),結集的散文評論三種(《戲劇與文學》、《說人生》、《戲劇與人生》),最膾炙人口的,是繼一九八九年與筆者合導《紅鼻子》後,一九九五年,先生以七十三歲之高齡,親自執導《重新開始》。

 在事事以一葦先生為第一考量之「姚太太」同時,應強女史,在作為女兒、老師、姐姐,以及她自己的本分上並未懈怠過。在藝院學生心目中,她是屈指可數的好老師,她事親至孝,友愛弟妹,善待同仁,在做為一個知識分子的本分上,她勇猛精進,除了以筆名「李映薔」發表雋永的散文,她亦常在兩大報「論壇」「民意」,大刀闊斧痛貶時弊,像是:「藝術不具知識性嗎?」(中國時報.1994.0704)「追逐名利的教師,該向蕭芳芳學習」(中國時報.1995.0226.以「林祥」為筆名)「紛亂的街頭也需要『統一』」(聯合報.1996.0108)一九九三年,她提出十年研究有成的《中國服裝色彩史論》晉升為副教授,教授課目已擴展至「古典散文賞析」、「敘事文學賞析」、「古典小說賞析」、「中國文化史」、「中國服裝史」、「中國服裝與文化」、「歷史與文學」、「歷史人物與時代」、「藝術家與時代」等。

 在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一日一葦先生遽然辭世後,應強女士恢宏大度的身影才廓然清楚出來。她按耐自己濃鬱的傷慟,發揮了二十多年來在圖書館編目的長才,效率快速地整理先夫的著作,和他人紀念一葦先生的文章,極力推動出版《姚一葦紀念文集》和《姚一葦戲劇全集》,努力促成「姚一葦基金會」成立,惜現實離理想有些距離,然她仍鍥而不捨,捐給藝術學院她繼承自一葦先生的全部動產和不動產--生前三百萬元成立「姚一葦藝術基金」,身後將著作財產權和屋舍、書籍、字畫,盡數回饋大眾,以期成立「姚一葦先生紀念圖書館」。

 一九九八年七月下旬中一個上午,因為《姚一葦戲劇全集》的編輯問題,我打電話給應強女士,從她回電話的聲音聽來,她身體似不舒服。她說幾天前到萬芳醫院做健康檢查,一切都好,但檢查到胃鏡時,突然全身不對勁,嘔吐,氣脹……

 而後,萍萍載她到中山醫院急診,也回到萬芳醫院看檢查報告,萬芳醫院的大夫說有腹水,建議她開刀澈底檢查;萍萍和我力勸她到台大醫院治療。開刀前,應強師在婦產科住了一星期,所有檢查報告似都說沒異樣,我們也都祝禱這只是一場虛驚。每天,萍萍和我都去醫院說笑話逗她開心,湘琪全程照料著她。我們幾個女人擠在病床旁,還嚷嚷說要成立「老女人俱樂部」。精神上,我們是愉悅的,以為只是婦科方面的病症。

 開刀那個上午,我在系辦主持僑生考試事宜,忙到中午才能趕過去。手術剛完成,應強師已在恢復室。永遠難忘在長廊上、那些守候著應強師的家人、同事、朋友的極度震驚錯愕神情。開了刀,才發現,應強師得了胰臟癌,癌細胞已擴散到其他內臟。

 接著的一年九個月,應強女士數度出入台大醫院舊大樓的癌症個人病房。她是醫生最順服的病友,接受多種最先進的療法。今年三月下旬,她問我:「常常有人要我不要緊張,不要焦慮,我看起來很緊張很焦慮嗎?」我說,「妳看起來不緊張也不焦慮,但妳的情況的確是很令人緊張也很焦慮--」她笑笑,「看來我是太遲鈍了。」我說,「不像,妳是太有定力了,而且,這定力還不是一般的,且不僅於初禪,已是二禪、三禪了。生死無懼,如如不動。」我勸她修習《西藏生死書》中傳授的「施受法」、「頗瓦法」。問她什麼是她最牽掛的,她想了想,說:「我常希望有人儘快把一葦先生的口述自傳整理成文字,我已整理了七卷。讓我看過一遍,老師口音太重,很多不容易聽懂。他什麼都跟我說,我大概都清楚。希望整理這部自傳的人能申請到一筆經費,到大陸去探訪老師的弟弟、在北京的妹妹,好些細節,老師說的跟他弟妹說的有些出入……」她竟然不是擔心自己病情惡化、不害怕死後魂魄何去何從。我很小心地追問:「這就是妳最牽掛的?」她停頓了一下,「這是我目前正在做的。」

 四月五日星期三,萍萍、湘琪、子彥、小彤和我到應強師家中小聚,紀念一葦師七十八歲冥誕。台大醫院早已安排師母住院,但師母特地等過了一葦先生的生日才入院。午飯後,大家坐在沙發,湘琪倚在她腳邊,她吩咐湘琪,「這星期天我要受洗,妳來吧。」湘琪點了一下頭,兩人的默契幾近母女。師母把複製好的兩卷一葦師口述自傳的錄音帶交給我,脊椎疼痛非常的她,等身體稍微舒服些,仍神色愉悅地娓娓詮述一葦師在帶中關於《X小姐》的聊聊數語。

 自從春節時分得知她癌細胞復發後,我們思忖著如何讓她放心,一方面藝術基金委員會通過設立「姚一葦先生紀念網站」,以期能在今夏與華文戲劇節演出《X小姐》同步運作,同時,我與助理玉惠亦快馬加鞭整理一葦先生的口述自傳,然才弄了一卷半,應強女士的病況已驟轉直下。

 五月十七日星期三,最後的二十四小時,她的身心都很平靜,不再發生之前煉獄般的煎熬;上午,她神智清醒,還對住院大夫微笑,從中午二時許到去世前,她都沈睡著。她在世的最後幾句話是,告訴永強:「弟,……《X小姐》……要排演了。」「五十歲了。」以及凝視著湘琪,問:「X小姐?」湘琪貼近她的耳邊,向她肯定她會飾演X小姐,應強女士含笑點頭。

 晚上十時許,秀強從馬來西亞趕回床榻前,應強女士眼睛無法睜開,手緊緊握著妹妹的手。十點五十八分,她最親愛的親友圍在身邊,在她最欣賞的女歌手Cecilia吟唱她最喜愛的Amazing Grace歌聲中,她猛然睜開雙眼--

 那是應強女士告別塵世的最後一眼,時間宛如凝止住的長長一眼,眼睛炯炯圓睜著,似乎企圖霎那間攝進她所摯愛的人間,又似乎,那如如不動的大篤定,應強女士照見了宇宙最令人驚心動魄的本來面目、最根本的實相、上帝的光輝。

 應強女士非常安詳地離開駐留五十二年的軀體。她盡心盡意盡力完成生活中每一種角色;她已打了美好的仗,走了該走的路。對她,塵世之旅已劃上一個句點,對我們,她的風範,是激發我們省思生命的一個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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