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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心盡力的一生

 在台大醫院六樓的緩和病房(通稱安寧病房)的佈告欄上貼著一句話,「生如夏花之燦,死如秋葉之美」,姊姊生時如同一棵優雅閒適的蘭花,定時又安靜的綻放著;逝去那一天,如同楓葉般輕輕的墜下,瞬間充滿著美意。雖她永不回來了,但我們知道她已在天上重新生出充滿生命的嫩葉。

 每個人的一生都按著不同的軌跡、不同的計畫進行。有人意氣風發,有人平淡無奇。姊姊的一生只能用四個字形容──「盡心盡力」。我從未見過姊姊有多麼偉大崇高的理想,她只是盡心盡力的把生命的責任完成。在癌症病房的最後三個禮拜,她還在與全身各處而來的癌細胞奮戰,癌細胞不僅會侵蝕正常的組織而造成劇烈疼痛,副作用也會引起全身各地方的強烈不適,更可怕的是癌細胞會分泌出讓病人全身錐心之痛的物質。在病房陪伴的最後一個月,我常在想,是什麼力量讓我姊姊如此全心全意的與癌搏鬥了一年半的歲月?但我隨即又想到,這不就是她的一生嗎?凡事盡心盡力。哪怕與一般人認為毫無機會的病症搏鬥;她永遠乖乖吃各種的藥,吃各種營養品,作各種養生運動。在父母家,她盡心盡力的在精神及物質上照顧父母;在自己家,她全心全意的照顧姊夫。姊姊最喜歡到郊外大自然走走,但姊夫並不喜歡,因此她在婚姻中很少到郊外走過,只為了陪伴著姊夫,讓姊夫有一個更好的創作空間與寫作環境。前幾年姊夫過逝,姊姊隨即開始整理姊夫生前的作品與生平自述,捐錢捐房子成立了基金會,只望這些原屬於台灣戲劇界的資產得以繼續傳承。然而天不從人願,沒多久後她就得了癌症,由於連續接受數十次的化學治療,以致手腳麻木,然而她仍經常反覆聽著姊夫生前的口述錄音帶,用她那不聽使喚的十隻手指,一字一字的把姊夫的生平自述敲進電腦裡。她一生所要求的不多,只是盡心盡力的當個好女兒,當個好妻子,當個好老師。

 姊姊非常喜歡植物,家裡的花園種滿了各種植物,從蘭花到楓葉都有,在最後一個多月住院治療前一天,她還不斷叮嚀要園丁來家裡重舖韓國草皮。我們都傻了眼,她竟然不是煩心自己的身體,不是煩心怎麼化療,而去擔心院裡的一草一木。這種對植物的愛好影響到她的性格,就如同植物一般的安靜、穩重、不出聲、又充滿信心。記得前年八月,於台大醫院手術室外得知姊姊得到末期癌症後,我與姊姊的好朋友都歷經了強烈的傷痛與驚恐,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們都不敢告訴姊姊,然而為了讓她接受化學治療,我們還是決定讓她知道。我與醫生護士多次模擬狀況,避免姊姊聽到後反應無法控制。在醫生告訴她時,護士還要求我站在姊姊左邊,護士站右邊,一有狀況可隨時應變。在我們都嚴陣以待下,醫生緊張兮兮的告訴姊姊實情。誰知道姊姊只是輕輕一笑,問醫生:「那我該怎麼作?」她就是那麼安靜,那麼有信心。這種信心使得原本醫生認為只有兩三個月的生命多延長了一年半以上。五月十七日姊姊歸主那一天,她歷經了連續四天的身心劇痛後,忽然顯得異常平靜。於晚上近十一時,在她最喜愛的聲樂家Cecilia吟唱Amazing Grace的清亮歌聲中,她忽然張大了眼睛,看清了周遭的世界,家人與她最要好的朋友及最疼愛的學生共同輕聲為她歌唱「主是平安」、「如鹿切慕溪水」,在唱到最後一首她最喜歡的「奇異恩典」聲中,她完成最後一次呼吸,然後安詳的回到天國。在離開時她仍是安靜充滿了信心。

 我們都沒見過天國,但HBO電視曾播過一段一個小時的真實紀錄片,片中訪問了許多已宣佈死亡後又被救回來的人,其中包況美國一所知名兒童醫院的病童。這些被神接走又意外回到人間的人絕大多數都有一個共同的經歷,那就是往天國之路充滿了光亮、祥和、與永恆的感覺。我想姊姊已回到那最喜樂的源頭,一個永不再憂慮、永不再悲傷的天國中。

李永強

於2000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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