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home
關於本站 | 回首頁
生平年表
著作目錄

劇本創作
學術論述
散文評論
古典詩詞
劇場春秋
教育志業

紀念文集
相關文獻
對話空間

最新訊息

回到相關文獻 目錄

〈姚一葦先生最後的一篇文章〉

1997年4月12日•聯合副刊

 當代著名美學家、劇作家姚一葦(一九二二─一九九七)日前於台大醫院進行心導管手術,因出血不止,不幸於昨日上午十時三十二分溘然辭世。姚老為推動我國當代劇運第一人,所作《詩學箋註》、《藝術的奧秘》、《審美三論》、《說人生》等論著,馳名遐邇;劇作《碾玉觀音》、《紅鼻子》等十四種,亦稱典範。

 聯副於上星期六曾拜訪姚老,進行兩小時錄音專訪,姚老除詳述其人生追求,對副刊走向亦表關切,這兩卷「最後的錄音」,聯副將於近日披露。

 昨晨突然傳出的噩耗,使得姚一葦入院前寫的〈被後現代遺忘的〉這篇短文,成為他最後的遺作,令人倍感人世無常的哀思。

(編者)

學術網編按:上述之「最後的錄音」,係陳鬱訪問整理之〈隱沒的酒神-姚一葦的閱讀人生〉,刊登於1997年4月21日之聯合副刊,請見本網站之「紀念文集」項。

被後現代遺忘的
──觀《英倫情人》抒感

☉姚一葦

 自從去年五月七日心臟病發以來,便很少進入電影院,這次因偶然的衝動,看了一場《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我看電影有一個習慣,事前對有關它的介紹一概不看,要使心境有如白紙一般(其實看書也是如此),不受任何先入為主觀念的影響。當電影一開始,不料竟是一部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影片,心情立即為之沈落。我想大概要中途退席了。

 我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由高中而大學,可以說在戰爭中成長。雖然沒有上過火線,但逃難、流亡、轟炸,以及在死亡的邊緣中掙扎,則是家常便飯。那段記憶,歷歷在目。又由於我喜愛電影,各色各樣的戰爭片,看得多了,還能變出什麼樣來,足以引起我的興趣?但是我終於耐著性子看下去,最後卻深深地使我感動,禁不住想寫幾句話,與愛好藝術的朋友共享。

  這部電影的重心乃是描述一個曾在軍中任護士的女人,照顧一個重死病人的故事。這位女護士正是自己所慨歎的:一定是受到詛咒,凡是親近她的人都遭遇不幸;而這個病人則深藏著一段可怕的過去,現在只能靠嗎啡來暫時減輕痛苦。這位護士自軍中退下,單獨找到一家圯頹了的房屋,悉心照顧這位病人,這中間沒有任何的原因,亦不附任何現實的目的。其間穿插著與一位印度士官之間的情愛(那時印度尚未獨立),在種族歧視與隔閡的時代中,竟那樣的自然。特別是當我看到這位印度人用繩索將這位女護士吊起,來觀賞教堂的壁畫時;當我看到他們為滿足這位將死的病人淋一淋雨的願望,大家,包括想殺死他的那個人,抬著病床在大雨中奔跑時;當我看到病人把所有的嗎啡推向她,她流著眼淚為他注射,讓他安詳地死去時……我是真正的感動了。

 在那樣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就像那拆除地雷的士官一樣,隨時隨地都可能粉身碎骨,但卻讓我看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是那樣的冷漠,即使是不相識的人,即使是不同種族或國籍,即使是相互之間有仇怨,甚至敵人,仍然有一種「情感」,一種「性愛」(今日使用此詞時,包括異性與同性)之外的,或甚至無可名狀的,在我們的語言中。找不到一個名詞來描述的「情感」。使人還存在著那麼一點尊嚴;人可以死亡,但人還是「人」,而不是動物。

 在後現代的今日,我們自藝術品中最常見到的是醜惡,各色各樣的醜惡,人性中所能想到的、或甚至想都想不到的,都被挖掘出來了。他們說那是真相。什麼是「真相」?這使我想起史特林堡一九○七年發表的《鬼魂奏鳴曲》(The Ghost Sonata)中快結束時大學生與年輕姑娘間的一段對話:

大學生: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想到關於你的是什麼?
年輕姑娘:不要告訴我,否則我會死!
大學生:我一定要說,否則我會死!……
年輕姑娘:只有在瘋人院人才想到什麼說什麼……

 大學生堅持要說出他所見到的「真相」,這位純潔的、沒有做過一件壞事的姑娘,開始發抖,終至死亡。

 大學生所說的當然全屬人類的醜惡面,人既是如此的可怕和醜惡,那活著還有何意義?豈非生不如死?

 近年以來接觸了太多這種將人剝光、搗碎、撕裂,赤裸裸地暴露出它的殘陋,不知不覺也恐懼起來,人就是如此嗎?難道連一點點值得珍惜、愛護的善良本性都不存在了嗎?為什麼我遇到的並非如此呢?難道我的眼睛瞎了嗎?

 今天我終於在這部電影中看到人性中可貴部分,尤其重要的,它不是浮面的或標語口號式的表現出來的,而是深沉地、一點一滴地洩露出來,使你不知不覺感受到它的溫暖。使你覺得人活著還是有意義,不是只為自己而活,有時也為別人而活。

 但是話要說回來,就電影的角度而言,不能說是一部了不起的好片,因為它有太多不必要的冗長與雜亂。然而對我而言,它傳達出來的訊息卻讓我看到一點被後現代遺忘的東西,而不釋於懷,甚至迫得我提起筆、將它寫下。從這個角度而言,還能說它不是好片嗎?

 最後我要指出,我自報上得知,飾演這位女護士的茱麗葉畢諾許只獲得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易言之,那位搞出這一段沙漠婚外情的凱薩琳才是主角。這樣一來,整個影片的重心和主題都轉移,成為一個典型浪漫的、異國情調、戰爭與愛情的故事了。在他們的眼中與我們的片商一樣(把《英國病人》改成《英倫情人》),認為觀眾永遠只會看一些老掉牙的「紅杏出牆」的故事。

 像我這樣的觀眾在他們的眼中是不存在的!我還能說什麼呢?

回到相關文獻 目錄

Copyright 2003. Yao Yi-Wei Art Foundation,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