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home
關於本站 | 回首頁
生平年表
著作目錄

劇本創作
學術論述
散文評論
古典詩詞
劇場春秋
教育志業

紀念文集
相關文獻
對話空間

最新訊息

回到相關文獻 目錄

姚一葦先生逝世週年 紀念研討會 (1998年4月11日)

高情吟詠兼言志.古典風流見至真

☉許天治

  詩者,人之性情也。人各有其性情,故亦各自有其詩。
                    ──元˙楊維楨


一、 前言

 一葦先生治學嚴謹,望重藝林,以戲劇大師名世;蜚聲國際,著作等身。不幸因心疾手術辭世,識者同悲;慨北辰之殞落。先生一生際遇奇奧,自不免常興騷人之思,落筆成辭,意趣雋永,發人深省;而其古典詩詞賞析之廣、造詣之深、用力之勤(註1) ,多未為人知;尤其,推陳出新,風流獨具,竊以為應與其美學理論、戲劇與劇作等佳構交相輝映。日前,其夫人李應強教授惠贈《辛園詩詞抄》一疊,拜讀一過,珠玉重溫;感動之餘,十分欽敬。今值先生辭世周年舉辦紀念學術研討之際,因不忖淺薄,勉力臚述;一以彰揭先生之高風,一以就教於海內外方家。

二、 穿梭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新」古典詩人

 先生以傳統詩詞的形式寫其心中之思。梁簡文帝蕭綱說:「詩者思也。發慮在心謂之思,言其懷抱也。」(註2) 先生也說:「藝術乃藝術家的人格具現。」(註3) 此一思之懷抱的人格具現正是先生自我(ego)意志的外射(externalization)。外射出來的自我,是時代的實存(to exist)與先生的本真(naive)經心理上的交替反應(conditioned response)、輾轉投射(roundabout projection),藉明喻(simile)、隱喻(metaphor)承接交綜而呈現出來的新的自我。正如墨西哥詩人帕斯(Octavio Paz,1914- )所說:「詩反應出來的不是原來的自我,而是新的自我。」(註4) 先生詩作的形式(form)是傳統的;但內容(content)是現代的。其對仗、排比、聲律、韻腳以及借代、假託等形式與樣式(pattern)都是傳統的;但部分詞語巧思以及意、味、聲、色等內容與用意(intention)卻是現代的。無論是「直陳其事」(註5) 的賦,「因物譬志」(註6) 的比,或者是「託事於物」(註7) 的興,都不是一味因襲傳統,而是充滿了豐足的新意。詩作中隱約透露出一種使命感的訊息,在播送傳統文化的典雅裡,飄忽著此一時代的迷惘與創痛。

 象徵主義巨擘馬拉梅(S.Mallarme,1842-1898)說:「一首成功的詩是對我們熟悉的一些事物所作嶄新的觀察及了解之接觸方式。」(註8)美國現代批評家佛瑞(Northrop Frye,1912-1991)更說:「詩之為用,乃在於高攀明鏡鑑自然。」(註9) 張建教授謂:「此一自然應兼及人生。」(註10) 先生許多詩作中對於熟悉的一些事物,賦予嶄新的觀察與了解,正是高攀明鏡鑑P時代與人生。「莫笑姮娥偷藥去,海天高處閱興亡。」(壬寅中秋感事 1962年)先生許多詩作在物化與擬人化的移情(empathy),在傳統習慣的(conventional)語言翻新裡,都牽引著時代的脈動,交織成一片緊縷著社會變遷的絲跡鱗爪。

 先生最愛俞大綱的一聯詩語:

「過眼光陰針孔覓,危巢身世蝕痕添。」

 因為深心中對時代、人生的觀察、體驗與認知相似,所以詩風相近,自不免知音相惜。

為了印證拙見,謹列舉先生五、七言律詩數首,以供參研。

 人生東來夢自西,綠蔭信已覆長堤。
 殘梧敗實難棲鳳,振羽揚冠祇鬥雞。
 絕塞有書猶待雁,燭妖無計可燃犀。
 西風吹徹聲聲淚,總是阮郎傍路啼。
 (人自 1956年)

 令威何故墯塵寰,企首弄沙意未閒。
 偶動鳴聲驚子夜,空垂兩翼仰雲間。
 神州有夢依稀到,蓬島無端躑躅還。
 只為乘風歸不得,年年猶是立北關。
 (無題 圓山睹一鶴企首弄沙 1955年)

 夜深何事據高枝,為訴飄零苦費詞。
 大地悽惶聲哽咽,平蕪蕭瑟夢歸遲。
 且將清露療飢渴,猶賴秋風寄恨思。
 非把芳懷悲節物,此情惟有素心知。
 (晚蟬 1957年)

 海外徒求換骨方,回天乏術問巫陽。
 殘兵縱有三千士,叱石難驅數萬羊。
 閭里遍傳西域語,宮中無復壽陽妝。
 車螯蜃氣隨緣盡,一片驚雷起大荒。
 (驚雷 1957年)

 啼盡南枝又北枝,摧肝泣血莫能辭。
 未隨燕去危樓在,已共花飛落魄時。
 出谷何曾為擇木,含桃未必是療飢。
 鳳城難覓傷春客,辜負芳心總不知。
 (啼鶯 1957年)

 簫鼓老王郎,天涯共此觴。
 座中皆短褐,島上舊長揚。
 忍看魚龍戲,徒隨蜂蝶忙。
 春來如有意,為發昔年香。
 (辛丑年除夕酒後作 1961年)

 先生具使命感穿梭於傳統與現代之間,更可從他論〈弦的《坤伶》〉(註11) 一文中得到印證。弦先生《坤伶》如下:

 十六歲她的名字便流落在城裡
 一種淒然的韻律

 那杏仁色的雙臂應由宦官來守衛
 小小的髻兒啊清朝人為她心碎

 是玉堂春吧
 (夜夜滿園子嗑瓜子兒的臉!)

 「哭啊……」
 雙手放在枷裡的她
 
 有人說
 在佳木斯曾跟一個白俄軍官混過
 
 一種淒然的韻律
 每個婦人詛咒她在每個城裡

 
 先生認為:「弦的《坤伶》是從傳統的律詩中蛻化而來的。」(註12) 因為,在組織與結構上有極大的類似性。他為了證明此一說法,特將《坤伶》改寫成七律。七律如下:
 
 荳蔻年華窈窕身,鳳城風雨幾沉淪。
 香肩合共宮娥侍,寶髻曾迷遜國臣。
 佳木斯城憶滅燭,玉堂春曲最傷人。
 此情尤有淒涼處,蜚語流言漫海濱。
 
 先生又說:「我國的舊詩體已經給前人寫盡了。……此種舊形式必將為新形式所取代。……因為惟有新的形式的詩體才能表現現代人的思想、感情與生活,或者說才能更恰當地、更細緻地傳達出現代人生。」(註13) 他更語重心長地說:「我認為當新體詩的出現,解除了形式的諸般限制之後,詩人自舊有的桎梏中掙脫出來,應該有劃時代的作品出現的。」(註14) 由此可見,先生對舊詩體的認知,對新體詩的期待。英詩人柯立基(S.T. Coleridge,1772-1834)說得好:「詩的終極目的在乎真理。」(註15) 先生畢生所追求的正是此一文化上承傳轉接的真理,而透現在先生古典詩詞張力(tension)上的也正是此一真理的時代意義。所以說,先生確是位深具使命感、孜孜矻矻地穿梭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新」古典詩人。

三、 詩以寄情、詩以遣興、詩以言志;詩中見其真

 先生詩作始終圍繞著寄情、遣興、言志三個主題混合呈現。

1.寄情:

 袁枚說:「詩者人之性情也。」(註16) 何景明進一步說:「夫詩本性情之發也。」(註17) 美國詩人華滋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更說得好:「所有的好詩都是澎湃情感的自然流露。」(註18) 先生詩詞中濃郁著真情的自然流露。例如:

 青鳥遲來四十年,相思惟賴夢魂牽。
 今朝喜見萱堂影,他日慟臨父墓前。
 幸有後人承志業,應無餘恨問蒼天。
 但求身在情常在,萬里長空共月圓。
 (酬二弟見寄 1981年)

 
 風淒雨闇一燈昏,獨對空幃有淚痕。
 離亂天涯長與共,闌珊歲月孑然存。
 姻緣再世難憑信,生死無端不可論。
 細語叮嚀猶在耳,此情惟得夢中溫。
 (悼亡 1983年)
 
 我住鄱陽十六春,合當是個鄱陽人。
 年年苦憶鄱陽水,憶到如今髮似銀。
 (書贈鄱陽中學 1992年)
 
 去國五五載,歸來已白頭。
 重臨親故地,難禁淚雙流。
 (鄱中飯後題 1993年)

2.遣興:

 劉勰在《文心雕龍》˙〈明詩篇〉中說:「詩者,持也,持人性情。」劉開亦云:「詩者,所以治人性情也。」(註19) 先生敏於才思,早年值國共兵仗相恃,殃及無辜,遂有「舉目山河黑,飄然我獨清。一天星斗動,滿地虎狼行。」(藻林夜口占 1941年)之悲歌。其後任職台銀,志抑難伸,且傲骨天生、不同流俗;十數年來處境尷尬,自不免心生憤懣鬱卒之情結(complex)。正如陸游所說:「蓋人之情,悲憤於中而無言,始發於詩。」(註20) 先生藉詩以排遣苦悶。現代詩人庫尼茲(Stanley Kunitz,1905- )說:「詩人是從他憤怒的心中寫出優美的詩篇來。」(註21) 請讀:

 吒叱心猶壯,欷噓淚莫傾。(藻林夜口占 1941年)
 
 大地朝朝雨雪,連天處處風波……欲數新愁舊恨,如今恨比仇多……(西江月 約1946-51年)
 
 春意盡,獨自莫登樓。滿眼江山難舉目。
 (憶江南 約1946-51年)
 
 怕上高樓,望斷長安路。一段柔情無著處,那堪夢也無憑據。錦瑟年華誰與度,……連朝又是風兼雨。(蝶戀花 1946-51年)
 
 十載伶俜誰省得,至今猶唱越人歌。
 (丙申中秋月為雲掩 其一 1956年)
 
 自隔瑤台成遠謫,為雲為雨任沉淪。
 (丙申中秋月為雲掩 其二 1956年)
 
 可憐桑海年年變,青雀來時應白頭。(長夜 1956年)
 
 且將清露療飢渴,猶賴秋風寄恨思。(晚蟬 1957年)
 
 遠夢幽情久結纏,碧江長望恨難填。
 (丁酉中秋前七日夜坐廊下聽琴讀維摩經 1957年)
 
 江南倦客待春來,東風卻又無憑信。
 (踏莎行 冬夜 1960年)

 同時,先生心懷淑世,對人生百態觸感敏銳,而所處社會又正值急劇變化之際,憑詩遣興,十分自然。試看:
 
 絲絲應作蒼生淚,片片都成劫火灰。(雨 1957年)
 
 忍看魚龍戲,徒隨蜂蝶忙。(辛丑除夕酒後作 1961年)
 
 細民懷璧因成罪,射日良弓好自藏。(壬寅中秋感事 1962年)
 
 淺水池塘蛙作伴,小園風雨蛭相欺。(睡蓮 1977年)

 
 杜牧詩云:「愁來獨長陛A聊可以自怡。」(註22) 陸游詩亦云:「新詩吟罷愁如洗。」(註23) 先生穿越當年杜甫「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兜鉦Y涼。」(註24) 的鬱結,心靈上獲得淨化(purgation)與發散(catharsis)。尤其在晚年,歷經人世大風大浪之後,養心明性,而自得其解脫(relief)與昇華(sublimation)之恬適。在遣興之餘,間及謙省。例如:

 我則東籬依舊圃,書空日日老年華。(柬愁予 1975年)
 
 四季居留仍客席,一生尋覓是吾身。(元旦抒感 1993年)

3.言志:

 詩大序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故曰:「詩言志」。先生之志,不在鐘鼎,不在山林;但關愛之心,被及鐘鼎與山林。清˙宋振麟說:「詩者心聲也。」(註25) 試讀先生的心聲:

 涸魚久已戀江河,怎奈高樓深鎖。(西江月 約1946-51年)

 不因高處風寒重,祇為江湖秋水多。
 (丙申中秋月為雲掩 其一 1956年)

 傲骨自甘同腐草,孤衷猶冀託餘弦。
 (丁酉中秋前七日夜坐廊下聽琴讀維摩經 1957年)
 
 春來如有意,為發昔年香。(辛丑除夕酒後作 1961年)
 
 不在人前展玉姿,含苞猶待夜闌時。
 敢將穠麗驚塵世,為把芳心委素知。(睡蓮 1977年)
 
 世間覓得桃園地,心上應無白髮時。
 虛室光明絕俗慮,閒來猶喜種花枝。(寄夢鷗師 1968年)
 
 今朝且拭昏花眼,坐對春窗好著書。(口占 1991年)
 
 七十年來志未忘,白頭處士更癡狂。
 幾根傲骨經霜雪,一瓣馨香拜老莊。
 不為虛名媚俗世,只因詩思索枯腸。
 從今休問凡人事,坐對書城歲月長。(元旦口占 1992年)
 
 今朝與已安心竟,白首窮經日日新。(元旦抒感 1993年)

 綜觀先生詩作,都是「情動於中,而言承之。」(註26) 的「心靈自然流露之紀錄」(註27) 試看:「翹首偶然門外望,春來何日吐新芽。」(丙辰立春抒感 1976年)「拂去塵埃還面目,莫生意樹養心田。」(乙亥新正整理舊稿有感 1995年)「此身合是維摩未,遊戲神通赤子心。」(乙亥歲暮發現高血壓詩以自慰 1996年)多麼率真!其執著的真,由「虛其心,實其腹」(註28) 生活的真,到「華髮依然初造府」(註29) 人生的真,到至情至性關愛社會的真,一真到底,具現出他的人格特質。

四、 結語

 先生詩作(註30) ,早年壓抑隱晦,遣詞精緻;晚年反璞歸真,用語澹蓄。其內化歷程(internalization)是吸古融今與奇奧的背景相互濡沫,其象意性質(symbolization)是承傳盼望與前瞻的理想緊密扣繫。兩者構成他獨特的抒情思想。先生沉吟社會現象,謳歌時代精神,具使命感穿梭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確有其不可磨滅的時代意義。先生以人格的真,寫社會的真,寫時代的真,寫人生的真,寫其新自我的真誠(sincerity),寫出一片虔敬;更透現出其獨具的人格特質。高情吟詠兼言志,古典風流見至真。

許天治 國立藝術學院共同科兼任教授

注釋:

  1. 先生自謂:「我幼習唐詩,年長以讀唐詩為樂,三十餘年來未嘗間斷,雖不敢謂為熟稔,然用力頗勤。」(見姚一葦《欣賞與批評》頁72,〈中國詩中的人稱問題芻論〉。台北;遠景出版公司,民71年版。)
    復見先生詩;「只因詩思索枯腸。」(元旦口占 1992年)「不因老病罷長吟。」(乙亥歲暮發現高血壓詩以自慰 1996年)
    其實先生自1939年,十七歲時(可能更早些)即開始寫古典詩詞,直至1996年,七十四歲,前後至少五十七詩齡。(據辛園詩詞抄)
  2. 見張健《詩心》,頁31。台北;國家出版社,民72年版。
  3. 見姚一葦《欣賞與批評》頁73。另見姚一葦《藝術的奧秘》頁58,〈論嚴肅〉 。台北:台灣開明書店,民72年版。
  4. 同注2書,頁173轉引。Octavio Paz於199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5. 按孔穎達之解釋。
  6. 見鍾嶸〈詩品序〉。
  7. 同注5。
  8. 同注2書,頁97。
  9. 同注2書,頁191,轉引自Northrop Frye〈批評之解析〉。
  10. 同注9書、頁。張健注。
  11. 見姚一葦《欣賞與批評》,頁129~144,〈論弦的《坤伶》〉。
  12. 同注11書、文,頁140。
  13. 同注11書、文,頁142。
  14. 同注11書、文,頁143。
  15. 同注2書,頁53。S.T.Coleridge曾在夢中吟得長詩<忽必烈汗>。
  16. 見袁枚《隨園詩話補遺》˙〈卷一〉。
  17. 同注2書,頁42。
  18. 同注2書,頁57,William Wordsworth於1843年到1850年為著名的桂冠詩人。
  19. 見劉開〈讀詩說〉。
  20. 見陸游〈澹齋居士詩序〉。
  21. 同注2書,頁231。
  22. 同注2書,頁82。
  23. 同注2書,頁84。
  24. 見杜甫詩〈至後〉。
  25. 見宋振麟〈朱明府詩序〉。
  26. 見南宋˙魏了翁〈黃詩外集序〉。
  27. 同注2書,頁99,轉引美國大詩人Allen Ginsberg對詩的詮釋。
  28. 見《辛園詩詞抄》頁20,轉引李映薔〈作詩過年〉一文。
  29. 先生於1983年,六十一歲,續弦李氏夫人,時夫人正值綺年,風華高潔;而先生已生華髮。初造李府之前夕,或謂宜染髮以壯聲色,先生斷然拒絕,蓋必以真面目示人。
  30. 本文所錄先生詩詞,以《辛園詩詞抄》為據。

 

回到相關文獻 目錄

Copyright 2003. Yao Yi-Wei Art Foundation,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